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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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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人說罷一聲不吭地看著于連,足足有一分鐘。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他神情嚴肅地又說道,「而你的希望也就在這裡。我在和她交往的兩年中對這一點也考慮了很久。先生,你既鍾情於她,你的前途便取決於這樣一個大問題:她是厭煩了自己的角色而故作正經還是因內心有難言之痛才咄咄逼人呢?」 「還是我跟你說過二十遍的那樣,僅僅是出於法國人那種虛榮心理?」阿塔米拉終於打破沉默開了腔,「一想起她的父親,就是那位有名的賣布商人,這位性格沉鬱而冷漠的女人心裡便不好受。她也許只有一件幸福的事,就是住到托萊德去,天天讓聽她懺悔的神甫對她說,地獄之門就在眼前。」 于連走出去的時候,唐迭戈用更加認真的口吻對他說:「阿塔米拉告訴我,您是自己人。總有一天,您會助我們一臂之力奪回我們的自由,所以我想幫助您玩贏這場小小的遊戲。瞭解一下元帥夫人的文筆對您會有好處:這裡是她的四封親筆信。」 「我把這幾封信抄下來,然後還給您。」于連大聲說道。 「我們剛才談的話您絕不會告訴別人,對嗎?」 「我以名譽擔保,絕對不會!」于連說道。 「願上帝保佑您!」西班牙人又加了一句,然後默默地把阿塔米拉和于連一直送到樓梯口。 于連見不虛此行,心中竊喜,差點笑了出來,暗想:「瞧這個虔誠的阿塔米拉,竟幫我勾搭起女人來了。」 唐迭戈一本正經地談著的時候,于連卻留神聽著阿利格爾府上報時的鐘聲。 晚飯的時間快到了,他又該再見到瑪蒂爾德了!他走回住處,仔細把衣服穿好。 下樓時他心想:「這是我做的第一件蠢事,應該不折不扣地按王子的吩咐去做。」 他又上樓回到房間,換上一套十分普通的出門服裝。 「現在,」他心裡想道,「就看我的眼神了。」時間才五點半,而晚飯是六點。他腦子一動,還是下樓到客廳去吧。客廳裡沒有人,他一看見那張藍色的長沙發,便激動到流下了眼淚,頃刻間兩頰感到熱辣辣的。他生氣地對自己說:「這種癡情得趕緊發洩掉,否則非露餡不可。」他裝模作樣地拿起張報紙,從客廳到花園來回踱了三四次。 他戰戰兢兢地藏在一棵大橡樹後面才敢抬頭看看德·拉摩爾小姐的窗口。窗關得嚴嚴的,于連差點暈倒,只好靠在橡樹上站了很久,然後又踉踉蹌蹌再去看看花匠那把梯子。被他擰斷的鐵環尚未修復,但此情此景已經大不相同了。他一時感情衝動,竟瘋也似的吻起那個鐵環來。 他從客廳到花園來回踱了很久,覺得累極了,但卻感到首戰告捷。「我現在已是眼大無神,不會露餡了。」此時,客人陸續走進客廳,但門每關一次,于連的心便大亂一次。 要入席了,德·拉摩爾小姐才露面,她總是姍姍來遲。一看見于連,她的臉便紅了,因為沒人告訴她于連回來了。于連按照科拉索夫的囑咐,定睛看著她的手,只見這雙手在發抖。這一發現也使他心慌意亂,難以言喻,幸虧從外表看,他只是一副疲乏的樣子。 德·拉摩爾先生稱讚他,不一會兒,侯爵夫人也走過來和他說話,祝賀他完成使命,辛苦了。于連不斷告誡自己:我不應過多地盯著德·拉摩爾小姐,但目光也不必躲她,應該完全像出事前一個星期那樣……他成功地做到這一點,感到很滿意,便留在客廳裡。他第一次注意府裡女主人的一舉一動,並使她身邊的男賓人人都談得興高采烈。 他的禮貌得到了補償。八時整,把門的通報,德·費瓦克元帥夫人到。于連連忙離開,旋即又打扮得整整齊齊回到這兒。這種表現尊敬的做法,德·拉摩爾夫人十分賞識,為了表示滿意,便對元帥夫人談起于連這次出門的事。于連在元帥夫人身旁坐下,想辦法使瑪蒂爾德看不到自己的眼睛。這樣一來,按照內行的遊戲規則,他便可以向德·費瓦克夫人表示自己對她無限景仰,而科拉索夫王子送給他的五十三封信的第一封便是以傾吐愛慕之情開始的。 元帥夫人宣佈要去滑稽劇院,于連立即亦步亦趨。在劇院碰見了德·博瓦西騎士,騎士帶他到宮內貴人的包廂,正好是德·費瓦克夫人包廂的緊鄰。于連一個勁地看她。在回府的路上,他自言自語道:「我必須每天寫圍城日記,否則便會忘掉進攻。」他勉強就這個惱人的題目寫了兩三頁,說也奇怪,這樣做他幾乎不再想德·拉摩爾小姐了。 于連出差期間,瑪蒂爾德幾乎把他忘了。她心想:「歸根結底,他只不過是個凡夫俗子。一提到他的名字,我便會想起一失足成千古恨,我還是顧全名譽做個規規矩矩的人吧,女人如果失去理智和名譽,就一切都完了。」想到這裡,她表示答應老早已經商定和德·克羅茲諾瓦侯爵的那門親事。侯爵樂瘋了,此時若有人告訴他,你別自以為是,瑪蒂爾德這樣做,內心實有其難言之隱,他一定會大吃一驚。 但德·拉摩爾小姐一見到于連想法就全變了,心想:「說真的,他才是我的丈夫,如果我要做個明智而規矩的人,顯然應該嫁給他。」 她以為于連會愁眉苦臉地來煩她,便準備好回答,因為很可能吃完晚飯之後,于連會想辦法和她講幾句話。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在客廳裡表現得很堅強,甚至連花園也不看一眼,天曉得他心裡有多麼痛苦!德·拉摩爾小姐暗想:「最好立刻叫他說個明白。」她獨自向花園走去。于連沒有跟著來。瑪蒂爾德踱到客廳的落地窗前面,只見于連正忙著給德·費瓦克夫人描繪萊茵河畔小山上多姿多彩的古堡廢墟,講得有情有景,揮灑自如,開始成為某些沙龍中的所謂「才子」。 如果科拉索夫在巴黎,一定會感到自豪,晚會的情形,完全像他預料的一樣。 他也一定會對以後幾天于連的表現頷首稱善。 當時秘密政府的成員正籌劃頒發藍帶勳章,德·費瓦克元帥夫人正為她的叔祖父爭取。德·拉摩爾侯爵也有意給自己的岳父弄一個,兩人同心協力,德·費瓦克元帥夫人幾乎天天都到德·拉摩爾府上來。于連正是從夫人那裡打聽到侯爵很快便要入閣,因為他向王黨提出了一個巧妙的計劃,三年之內可以廢除憲章而不致引起轟動。 若德·拉摩爾成了大臣,于連便有望成為主教,但在他看來,這些高官厚祿都如霧中之花,朦朦朧朧,可望而不可即。痛苦的磨難使他固執地認為,他生命的一切機遇都取決於他與德·拉摩爾小姐的關係。他盤算,花個五六年的殷勤追求,他一定能重新贏得美人的芳心。 我們可以看到,他本來十分冷靜的頭腦此刻已經完全糊塗。往日使他一鳴驚人的種種優點,留下的只是一點點毅力而已。他仍然恪守科拉索夫王子口授的行動計劃,每晚緊挨著德·費瓦克元帥夫人所坐的扶手椅旁邊,但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竭盡全力,一心只想如何在瑪蒂爾德眼裡顯得傷痛業已痊癒,因而坐在元帥夫人身旁,簡直有神無氣,仿佛肉體正經受極度的痛苦,兩眼也失去往日的神采。 德·拉摩爾夫人的看法從來只是她那個能使她成為公爵夫人的丈夫看法的反映,因而幾天來,她把于連的才華捧上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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