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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晴天霹靂 主啊,你就讓我做一個平凡庸碌的人吧。 ——米拉波 于連心有所思,對瑪蒂爾德熱情的表示半理不理。他臉色陰沉,一聲不吭。在瑪蒂爾德眼裡,他從未像現在那麼偉大和值得敬仰。她擔心于連的傲氣會打亂整個部署。 她幾乎每天早上都看見彼拉爾到府裡來。于連難道不能從他那裡洞悉她父親意圖的一二?而侯爵本人難道不會一時高興,給于連寫信?于連得到如此幸福的結局之後為什麼還繃著臉呢?她不敢問。 她!瑪蒂爾德!她不敢!從這個時刻起,在她對於連的感情中增加了模糊、無法預料、甚至恐懼的成分。這位在極度文明之中長大、受人景仰的千金小姐,枯燥的內心經歷著愛情所帶來的一切感受。 第二天清早,于連來到彼拉爾神甫家裡。他坐著從附近驛站租來的一輛又破又舊的馬車馳進了院子。 「這樣的車馬過時了。」臉色嚴峻的神甫不悅地對他說,「這是德·拉摩爾先生送給您的兩萬法郎,要您一年之內花掉,但要儘量少鬧笑話(神甫覺得給一個年輕人花這麼大一筆錢,等於給他機會犯罪)。」 侯爵還說:于連·德·拉韋爾內先生這筆錢是他父親給的,至於他父親的名字就不必說了。德·拉韋爾內先生也許會認為有必要給小時候照拂過他的維裡業木匠索海爾先生一份禮物……神甫又說:「這件事我可以負責去辦,我到底使德·拉摩爾先生和那個耶穌會教士弗裡萊神甫和好了,他的威信肯定比我們的高。這個管治貝藏松的人默認您出身高貴是把事情辦妥的不言而喻的條件之一。」 于連喜不自勝,趨前擁抱神甫,他被承認了。 「得了!」彼拉爾先生推開他,說道,「這種世俗的虛榮有什麼意思?……至於索海爾和他幾個兒子,我會用我的名義送給他們每年五百法郎生活費,只要我對他們滿意,會分到他們每個人的手上。」 于連已經冷靜下來,又擺出高傲的神氣。他泛泛地說了聲感謝,並不作任何承諾。他心想:「可能不可能有某個大貴族被可怕的拿破崙放逐到山裡來,而我就是這個貴族的私生子呢?他越想越有可能……我恨我父親,這就是證明……我再也不是畜類了!」 他作了這番獨白之後沒幾天,軍裡的最精銳部隊之一第十五輕騎兵團在斯特拉斯堡校場上排列戰鬥隊形。德·拉韋爾內騎士先生坐下的駿馬價值六千法郎,是阿爾薩斯最漂亮的坐騎。他直接被封為中尉,沒經過少尉階段,只是在某個團的花名冊上出現過,而他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團…… 他冷漠的神氣、嚴峻而近乎兇狠的眼睛、蒼白的臉色和臨變不驚的沉著態度,第一天便出了名。他彬彬有禮,舉止合度,不必裝模作樣便顯示出來的槍法和劍術使別人根本不敢大聲開他的玩笑。經過五六天觀察,全團上下一致給予好評。連愛挑剔的老軍官也說:「這年輕人一切優點都有了,只不過稍嫌不夠老成罷了。」 于連從斯特拉斯堡寫信給已經老態龍鍾的維裡業前本堂神甫謝朗先生,信裡寫道: 我想,當您知道我由於成家而發了跡的事一定感到很高興。茲寄上五百法郎,請不必聲張,也不用提到我的名字,把錢分給像我當年一樣的窮苦人,您當初周濟過我,現在無疑也會周濟他們。 于連躊躇滿志,而並非陶醉於虛榮,但仍然將很大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外表上。他的坐騎、軍裝和手下人的號衣都十分整齊,即使一絲不苟的英國大貴族也不過如此。剛夤緣當了兩天中尉,他已經在盤算,要想最遲三十歲便成為司令官,像所有偉大的將領一樣,二十三歲的官階就必須在中尉以上。他心裡考慮的只是個人的升遷和他的兒子。 他正在野心勃勃,異想天開的時候,突然,德·拉摩爾府的一個小廝給他送來了一封信,是瑪蒂爾德寫的。 一切都完了,你要儘快趕回來,不惜犧牲一切,必要時開小差也行。到了之後租輛馬車,在某街某號花園的後門附近等我。我會來找你,或者把你帶進花園。一切都完了,恐怕已無法挽回。相信我,你會發現,在逆境中,我仍然忠誠、堅強。我愛你。 用不了幾分鐘,于連便獲得上校批准,離開斯特拉斯堡,縱馬急馳。但他憂心如焚,猛跑了一陣,到了梅斯便跑不動了。他跳上一輛驛車,以難以置信的速度來到指定地點即德·拉摩爾府花園的後門附近。門開了,瑪蒂爾德不怕旁人看見,一頭撲進他的懷裡。幸而當時不過是早上五點,街上還沒有行人。 「一切都完了。我父親怕我哭,星期四夜裡就走了。到哪兒去?誰也不知道。這是他的信,你看看吧。」說著,她和于連上了馬車。 我什麼都可以原諒,但不能原諒他因為你有錢而勾引你。倒霉的女兒,事實無情,的確如此。我發誓永遠不同意你嫁給他。如果他願意遠走高飛,離開法國,最好是到美洲去生活,我保證每年給他一萬法郎。我曾經寫信去瞭解情況,回信在這兒,你拿去看吧。是那個無恥的傢伙自己要我給德·雷納夫人寫信的。你不必寫信給我談這個人了,寫我也不會看。我討厭巴黎,也討厭你。我要你對發生的事情嚴守秘密。你若念父女之情就必須和那個卑鄙小人一刀兩斷。 「德·雷納夫人的信在哪兒?」于連冷冷地問道。 「這就是。我是想等你思想有了準備才給你看。」 信 先生,為了宗教和道德的神聖事業,我不得不忍痛向您開言。基於一條顛撲不破的道理以及避免發生更大的醜聞,我只好對不起一個人了。我必須以責任感來克服心中的痛苦。先生,您向我打聽一個人的情況,此人的行為看上去似乎不必解釋,甚至可以說,還算誠實。我本來想,從謹慎的角度考慮和為了宗教的利益起見,有必要隱瞞或掩飾部分真實情況。但事實上,您想瞭解的該人行為的確極為惡劣,其嚴重程度使我難以明言。此人既窮且貪,企圖以極虛偽的手段,通過勾引一個不幸的弱女子來達到向上爬的目的。出於責任,我還不得不補充一句,我認為,J……先生根本不相信宗教。我從思想上也不得不相信,他在一個富貴人家取得成功的手段之一就是勾引該府上最有聲譽的女人。他外表灑脫、語言甜蜜,但他惟一和最大目標是使府上的主人及其財富均受其支配。他所到之處,留下的只有痛苦,使人抱憾終身。等等,等等。 * 這封很長而且沾滿淚痕,模糊不清的信的確出自德·雷納夫人之手,甚至寫得比平時還仔細。 「我不能怪德·拉摩爾先生,」于連看完了信說道,「他是對的,而且很慎重。有哪個父親願意把愛女嫁給這樣一個人呢?再見了!」 說罷,他跳下馬車,向停在街頭的驛車跑去,似乎把瑪蒂爾德忘得一乾二淨。瑪蒂爾德走了幾步,想跟著他。但聞聲走到門前張望的各家店鋪都認識她,她只好趕快走回花園。 于連動身去維裡業。走得匆忙,想寫信給瑪蒂爾德也沒寫成,手在紙上來回劃,連自己也看不清寫了什麼。 他星期天早上趕到維裡業,徑直去武器店。店主一個勁地恭喜他最近發了財。這事已經成了當地的新聞。 于連好不容易才使他明白自己需要兩支手槍。應他的要求,店主給手槍裝上了子彈。 三聲鐘響,在法國農村裡,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信號,早上一連串鐘聲敲過之後,這三下鐘說明彌撒馬上要開始了。 于連走進維裡業的新教堂。裡面所有高大的窗子都拉上了深紅色的帷幔。于連站在德·雷納夫人的凳子後面,離她不過幾步,看見她似乎在虔誠地祈禱。一看見這個曾經如此熱愛自己的女人,他胳臂發抖,最初根本沒法下手,心想:「我下不了手,我體力不濟。」 此時,輔彌撒的年輕教士搖鈴宣佈「舉聖體」。德·雷納夫人低下頭,披肩幾乎把她的頭全部遮住。于連看得不大清楚。他開了一槍,沒打中,第二槍,對方倒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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