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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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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一個鐘頭以後,他睡得正香,忽然感到有眼淚滴到他手上,把他從夢中驚醒。他朦朦朧朧地想道:「唉!肯定又是瑪蒂爾德。她堅持她的看法,准是想用溫情來動搖我的決心。」想到她又要來動感情的軟磨硬泡那一套,他不勝其煩,索性不睜開眼睛。腦子裡又湧現出貝費戈爾躲避妻子的詩句[167]。 此時忽然聽見一聲奇怪的歎息,他睜眼一看,原來是德·雷納夫人。 「啊,我死前又見到你,難道是做夢嗎?」他大叫一聲撲倒在夫人腳下。 「不過,對不起,夫人,在您眼裡,我不過是個兇手。」他清醒過來,隨即又說道。 「先生……我是來求您上訴的,我知道您不願這樣做……」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請您寬恕我。」 「如果你想我寬恕你,」她說著站起來,一頭撲進于連的懷裡,「你就立即對你的死刑判決提出上訴。」 于連拼命地吻她。 「今後兩個月,你天天來看我嗎?」 「我向你發誓,每天都來,除非我丈夫禁止我這樣做。」 「那我簽字!」于連大聲說道。「什麼?你寬恕我了!這可能嗎?」 他像瘋了一樣把德·雷納夫人緊緊摟在懷裡,夫人輕輕叫了一聲。 「沒什麼,」夫人對他說道,「你把我弄痛了。」 「是肩膀痛吧。」于連大聲說著,不禁淚如雨下。然後,他把身子挪開一點,用火熱的雙唇吻她的手。「上一次我在維裡業你臥室裡時,又怎能料到日後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誰又能料到我會給德·拉摩爾先生寫那封該死的信呢?」 「你要知道,我一直愛著你,心中只有你。」 「這是真的嗎?」這一回輪到德·雷納夫人高興得叫起來了。她緊靠著跪在她膝下的于連,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哭了很久。 于連一生之中還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時刻。 過了很久,兩人才說得出話。德·雷納夫人說道: 「那位年輕的米什萊夫人,或者換句話說,那位德·拉摩爾小姐呢?真的,我現在開始相信這段離奇的故事了!」 「說真實也不過是表面而已。」于連回答道,「她是我妻子,但並不是我的意中人……」 他們一個人講,另一個人插話,這樣斷斷續續,好不容易才把彼此不知道的事情說完。寫給德·拉摩爾先生的那封信原來是由德·雷納夫人的年輕指導神甫起草,然後由夫人抄寫的。「宗教使我做出多可怕的事啊!」她對於連說道,「信裡過激的段落我還改動過……」 于連既激動又快活。德·雷納夫人知道于連已經完全原諒她了。于連愛她從來沒達到如此瘋狂的程度。 「我覺得自己還是虔誠的,」在以後的談話中德·雷納夫人對於連說道,「我真心信仰上帝,同時我也相信,而且事實也已經證明,我所犯的罪過是可怕的,而且一見到你,甚至在你向我開了兩槍以後……」說到這裡,于連不容分說,拼命地吻她。 「放開我,」她繼續說道,「我要和你說個明白,否則又要忘了……我一看見你,一切責任感便無影無蹤,一心只愛你,也許『愛』這個字分量還太輕。我對你的感情只有我對上帝的感情才能相比,集尊敬、熱愛、服從于一體……其實,我也不知道你在我心裡激發的是什麼樣的感情。假如你叫我給監獄看守一刀,我會不假思索,立即照辦。請你在我離開你之前把這一切說說清楚,我想明白我心裡是怎麼想的,因為兩個月後,我們就要分手了……對了,咱們會分手麼?」她微笑著對他說道。 「我收回我的話,」于連厲聲說著站了起來,「如果你企圖用毒藥、刀子、手槍、煤氣或其他什麼方式結束或殘害自己的生命,我就不對死刑的判決提出上訴。」 德·雷納夫人臉色驟變,滿腔的柔情化作深深的沉思。 「咱們馬上一塊死,怎樣?」她終於對於連說道。 「誰知道來世會遇到什麼?」于連說道。「也許是煩惱,也許什麼都沒有。咱們不能甜甜蜜蜜地過上兩個月嗎?兩個月,用天來算,不少了?我從沒感到過像現在這樣幸福!」 「你從沒感到過這樣幸福?」 「從沒感到過!」于連高興地又說了一句,「我對你,對我自己都這麼說。向上帝保證,我絕不誇大。」 「你這樣說等於要我也這樣說。」她說著羞答答地淒然一笑。 「那好!你就以你對我的愛情發誓,絕不以直接或間接的方法傷害自己的生命……你要考慮,」他又加了一句,「你要為我的兒子而活著,因為瑪蒂爾德一成了克羅茲諾瓦侯爵夫人便會把我的兒子扔給僕人去管。」 「我發誓,」她冷靜地說道,「但我要你親手簽好上訴書交給我,由我親自帶給總檢察官。」 「當心,這會連累你的。」 「我既然到獄中來看你,便已經在貝藏松和整個弗郎什-孔泰地區成為街談巷議的人物,」她無限淒然地說道,「我已跨過了廉恥的門檻……成了名譽掃地的女人,說實話,這都是為了你……」 她說得慘兮兮的,于連一把將她抱住,感到有說不出來的幸福。這已經不是出自令人陶醉的愛情,而是出自極度的感激,因為他第一次看到為了他,德·雷納夫人作出了多大的犧牲。 肯定有某個好心人把德·雷納夫人頻頻到監獄看望于連而且一待就是半天的事告訴了她的丈夫,因為三天后,她丈夫便派馬車來,令她立即返回維裡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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