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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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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帶來了兩個正準備回去幹苦役的慣犯,他們都是無憂無慮的亡命之徒,狡猾膽大,遇事冷靜,的確很了不起。 「如果您給我二十法郎,」其中一個對於連說道,「我就把我這一輩子的事都詳細告訴您,包您愛聽。」 「您撒謊怎麼辦?」于連問道。 「不會的,」他回答道,「我這個朋友見我得到二十法郎一定眼紅,我話裡有假,他准會揭穿。」 他講的事叫人噁心,說明此人膽大包天,惟一喜歡的就是錢。 他們走後,于連與以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他不再生自己的氣。德·雷納夫人走後,他變得很軟弱,這不啻給他的痛苦雪上加霜,現在已由痛苦轉化為憂鬱。 他心想:「我越是不為外表所惑,便越能看清楚,充斥巴黎沙龍裡的不是我父親那樣的正派人,便是像那兩個苦役犯般機靈的壞蛋。他們說得對。沙龍裡那些人早上起床時絕不會憂心忡忡地想:今天的晚飯如何解決?他們還自詡廉潔。一旦入選陪審團,便不可一世,對因饑餓所迫而偷了一副銀餐具的人給予重判。 「但是如果設立一個法庭,專門處理丟官或者升官的案子,那便可以發現,沙龍裡的謙謙君子所犯的罪和那兩個苦役犯因解決吃飯問題而犯的罪並無二致。 「世界上並無任何自然法紀:這種提法古已有之,但不過是癡人說夢,那天拼命盤問我的總檢察官使用這個字眼倒很合適,此人的祖先是在路易十四時代靠沒收別人財產而致富的。做事違禁必遭法律制裁,這樣才能稱得上有法紀。在有法律以前,所謂自然法紀,不過是獅子的強權或者饑寒交迫者的需要,一言以蔽之,就是需要……不,受到尊敬的人物不過是有幸不被當場捉住的騙子而已。社會派來向我提出公訴的人是靠卑鄙手段才發的家……我犯了謀殺罪,受到了應得的判決,但除了這件事以外,判我有罪的華勒諾對社會的危害比我嚴重百倍。 「唉!」于連怨而不怒地又說道,「我父親儘管吝嗇,但比所有這些人好多了。他從來就沒愛過我。我蒙羞而死丟盡了他的臉,也夠報應他的了。我可以給他留下三四百金路易,他從擔心缺錢和人們有意誇大的吝嗇出發,完全有理由感到安慰和充滿安全感了。將來一個星期天吃過晚飯以後,他大可以拿這些金子在維裡業那些財迷面前炫耀,用目光告訴他們:兒子上斷頭臺卻能換回這筆錢,你們當中有誰會不樂意呢?」 這種想法興許有道理,但卻使人覺得不如死了好。就這樣,又過了漫長的五天。于連見瑪蒂爾德妒火如焚,怒氣衝天,便對她禮貌而溫存。一天晚上,他認真地考慮起如何了此殘生。自從德·雷納夫人走後,他便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無論是現實生活或者精神生活都提不起他的興趣。由於缺乏鍛煉,身體也每況愈下,感情像年輕的德國大學生那樣容易激動和脆弱。他失去了在逆境中大罵一聲便將某些困擾他的不當思慮拋開的男子漢氣概。 「我熱愛真理……但真理在哪兒?……到處都是虛情假意,至少也是招搖撞騙,即使最有道德的人、最偉大的人物也是一樣。」想到這裡,他厭惡地撇了一下嘴……「不,人不能相信人。」 「某某夫人為可憐的孤兒募捐,告訴我說,某某親王剛捐了十個金路易,其實是撒謊。但我能說什麼呢?連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時也這樣!……宣佈讓位給羅馬王[168],純屬騙局! 「天呀!如果這樣一個人物,身遭危難理應恪盡責任的時候也不惜降低身分,撒謊騙人,對其他人,我們又能期望什麼呢? 「真理在哪兒?在宗教……不錯,」他極度輕蔑地苦笑了一下,又想道,「在馬斯隆、弗裡萊、卡斯塔奈德之流的嘴裡……也許在真正的基督教教義之中?但今天的教士並不比往日的聖徒得到更多的報酬啊……可是聖保羅倒得到了好處,信教的人聽他的話,他能傳道,使大家都頌揚他…… 「唉!如果有真正的宗教就好了……我真傻!我看見一座哥特式的天主教堂,古老的彩繪玻璃窗,我脆弱的內心想像著這些玻璃窗上繪著的教士……我的靈魂會需要他、瞭解他的……但我實際上只看見一個頭髮髒亂、自以為是的傢伙……除了裝飾不同,簡直就是一個博瓦西騎士。 「但真正的教士應該是瑪西永、費訥隆那樣的人……瑪西永曾經主持過紅衣主教杜布瓦的就職儀式。《聖西門回憶錄》卻破壞了我對費訥隆的好印象,但他畢竟是個真正的教士……而在這個世界上,善良的靈魂都有一個共同的地方……我們不會是孤立的……這位仁慈的教士會給我們宣講上帝。是哪個上帝呢?不是聖經裡那一個,那是個殘忍、一心只想報復的小暴君……而是伏爾泰筆下那個公正、仁慈、胸襟博大的上帝……」 他想起十分熟悉的聖經裡的種種故事,不禁心潮澎湃……「可是,一旦成了三位一體[169],且被教士肆意濫用其名義之後,我們又怎能信仰上帝這個偉大的名字呢?」 孤獨的生活!……簡直是種折磨!…… 于連以手拍額,心中暗想:「我會發瘋,會變得蠻不講理。我在這個牢房裡很孤獨,但過去在這個世界上,我的生活並不孤獨,我有強烈的責任感。我給自己規定的責任,不管是對還是錯,好比一棵結實的大樹,任它雨暴風狂,我也有所依靠。我有過動搖,左晃右晃,因為我畢竟只是一個人……但我並未被刮走。 「是牢房裡潮濕的空氣使我想起了孤獨…… 「為什麼一面詛咒虛偽,自己卻又虛偽起來呢?使我受不了的不是死亡、不是牢房、不是潮濕的空氣,而是德·雷納夫人不在我的身旁。如果為了要見到她,我不得不在維裡業她府上的地窖裡一藏就是幾個星期,我會叫苦嗎?」 「到底當代人的影響占了上風。」他苦笑了一下,大聲說道,「我死期將至,和自己說話還自欺欺人……啊,十九世紀真是沒治了! 「……一個獵人在樹林裡開了一槍,獵物凌空而墜,他急忙跑過去撿,不意鞋碰到一個高可兩尺的蟻窠,窠毀,螞蟻和螞蟻蛋被踢出老遠。螞蟻中連最有學問的那幾隻也不明白這黑糊糊的龐然大物是什麼東西。獵人的靴子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突然沖進它們的住所,先是聽見一聲巨響,接著又噴出紅色的火花…… 「……就這樣,死亡、生命、永恆,這對器官發達、能夠感覺的人來說本是十分簡單的事…… 「在長長的夏日中,一隻早上九點出生的蜉蝣到傍晚五點就死了,它又怎能理解黑夜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讓它再活上五個小時,它便會看見和明白什麼是黑夜了。 「我也一樣,二十三歲就死了。再給我五年生命吧,讓我和德·雷納夫人生活在一起。」 想到這裡,他像魔鬼那樣大笑起來。「真荒唐,竟討論起這些大問題來了! 「第一,我很虛偽,就像有人在那兒聽我說話似的。 「第二,我沒幾天可活了,竟忘記了生活和愛情……唉!可惜德·雷納夫人不在。也許她丈夫不再允許她到貝藏松來繼續丟人現眼了。 「這就是我感到孤獨的原因,而不是由於缺乏一個公正、仁慈、全能、一點也不狠心、並不渴望報復的上帝…… 「啊!要是存在這麼一個上帝……唉!我必匍匐在他腳下,對他說:我罪當死,但是偉大的主,仁慈的主,寬大的主啊,把我的心上人還給我吧!」 夜深了。他安靜地睡了一兩個小時後,富凱來了。 于連覺得自己又振作起來,既堅強又果斷,像把一切都看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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