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一二


  喬治娜坐在一張高腳凳上,對著鏡子在梳理頭髮,她把從閣樓上一隻抽屜裡大量找到的一些假花和舊羽毛插在自己的鬈髮上。我在整理我的床,按照蓓茜嚴格的吩咐一定要在她回來以前整理好(因為蓓茜現在經常當我保姆下手似的來支使,收拾房間,擦椅子等等)。鋪好被子,疊好我的睡衣以後,我走到窗口的椅子跟前去,把一些零零散散擱在那兒的圖畫書和玩具家具收拾好。喬治娜突然命令我別去碰她的玩意兒(因為那些小椅子、小鏡子、小巧玲瓏的杯子和碟子都是她的財產),我馬上住了手。接著,沒別的事可幹,我就去對著窗子上斑斑斕斕凝成的霜花哈哈氣,在玻璃上哈出一塊透光的地方,以便從這兒眺望在寒威籠罩下一切都寧靜得像僵化了似的庭園。

  從這扇窗子裡可以望見門房和馬車道,我剛把蒙住玻璃的銀白色冰花哈化了一塊,夠我望得見外面,就看見大門打開,一輛馬車駛了進來。我瞧著它順著車道駛上坡來,並沒在意;反正常有馬車駛進蓋茨黑德,卻從來沒有一輛送來過跟我有什麼相干的客人。車子在屋子前面停下了,門鈴大響,來客被請進了門。既然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無所著落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種更有趣的景象吸引住了。那是一隻餓壞了的小知更鳥,飛到窗前貼牆的櫻桃樹那葉子落盡的禿枝上啾啾地叫著。我早飯吃剩下來的麵包和牛奶正擺在桌子上,我弄碎一小塊麵包,正在推開窗扇準備把碎屑放到窗臺上,蓓茜忽然奔上樓梯來到了育兒室。

  「簡小姐,快把圍裙脫掉,你在那兒幹什麼呀?你今早洗臉洗手了嗎?」

  我在回答她之前又推了一下窗扇,因為我要讓鳥兒一定能吃到它的麵包。窗扇被推上了一點,我撒了些麵包屑在窗臺石上,又撒了些在櫻桃樹枝上,這才關好窗子回答道:

  「還沒呢,蓓茜,我剛剛才打掃完了屋子。」

  「粗心、難管的孩子啊!那你這會兒又在幹什麼呢?你臉紅紅的好像正在幹什麼淘氣事,你剛剛開窗幹嗎?」

  我用不著費事回答了,因為蓓茜似乎那麼匆忙,顧不上再來聽我解釋。她把我一把拉到臉盆架前,用水、肥皂和一塊粗毛巾狠狠地、但幸好時間很短地把我的手臉擦洗了一番,用一個硬毛髮刷理順了我的頭髮,解下我的圍裙,然後就催著我來到樓梯口,吩咐我立刻下樓去,因為早餐間裡正有人在等著我。

  我本想問問誰在等我,也想問問裡德太太是不是在那兒,可是蓓茜已經走了,而且沖著我關上了育兒室的門。我只得慢吞吞向樓下走去。因為將近三個月來,我從沒被叫到裡德太太跟前去過。在育兒室裡禁錮了那麼久,早餐間、飯廳和客廳都成了叫我望而生畏的地方,我簡直都不敢闖進去。

  這時我已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裡。早餐間的門就在我面前,可我停住了,心虛得直發抖。在那些日子裡,不公正的懲罰所引起的畏懼,把我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膽小鬼啊!我既不敢轉身回育兒室,又不敢繼續往前走進客廳去,足有十分鐘我心緒煩亂、猶豫不定地站在那兒,早餐間裡一陣使勁的拉鈴聲才使我硬下心來,我不能不進去。

  「誰會找我呢?」我一邊心裡暗想,一邊用雙手轉那很緊的門把,轉了一兩分鐘還轉不開。「屋裡除了裡德舅媽,我還會見著誰呢?——是個男人還是女人?」門把終於轉動,門開了,我跨進門去,恭恭敬敬行了個屈膝禮,抬頭一看,只見——一根黑柱子!至少,我剛看見那一身黑衣服,直挺挺站立在爐前地毯上的筆直、細長的個子時,確實有這樣的感覺,而頂上那張冷酷的臉,就像是作為柱頭安在柱身上的一個雕刻出來的面具。

  裡德太太坐在爐邊她常坐的座位上。她作勢叫我走近前去,我照著做了,她就一面把我介紹給那位石柱子似的陌生人,一面說:「這就是我向你提出申請的那個小姑娘。」

  他(因為這是個男人)朝我站著的地方慢慢地轉過頭來,先用一雙閃爍在兩道濃眉底下、滿含著探究神氣的灰色眼睛察看了我一番,然後用一種低沉的嗓音嚴肅地說:「她個子很小,有多大了?」

  「十歲。」

  「有那麼大了嗎?」答話含有幾分疑問,說著又繼續打量了我幾分鐘。不一會,他向我說話了:

  「你叫什麼,小姑娘?」

  「簡·愛,先生。」

  說這話時,我抬起頭來。照我看去,他是一位很高大的先生,不過我自己當時實在也太矮小。他五官粗大,而且不只五官,整個身架都顯得古板、嚴峻。

  「哦,簡·愛,那麼你是個好孩子嗎?」

  對這個問題回答說「是」是不行的,我周圍那個小天地裡就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看法,因此我默不作聲。裡德太太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作為代替我回答,接著馬上又補了一句說:「這問題也許越少談越好,勃洛克赫斯特先生。」

  「聽見這話真太遺憾!我一定得跟她好好談談。」說著他從垂直姿勢彎下身來,在裡德太太對面的一把扶手椅上就了座。「過來。」他說。

  我從壁爐地毯上走過去,他讓我端端正正站在他跟前。這時我們倆幾乎是面對面,他有著什麼樣一張臉啊!多大的鼻子!什麼樣一張嘴!還有一口多大的牙!

  「再沒有比瞧著一個淘氣的孩子更讓人喪氣的了,」他開口說,「尤其是淘氣的小姑娘。你知道壞人死了上哪兒去嗎?」

  「他們都下地獄。」我不假思索地作了符合正統的回答。

  「那地獄又是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一個大火坑。」

  「那麼你願意掉進那個火坑,永遠被火燒著嗎?」

  「不,先生。」

  「你要避免該怎麼做呢?」

  我仔細想了一會兒,可最後回答出來的話卻是很不像樣的:「我該讓身體老是健康,不要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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