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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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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起譚波爾小姐的名字,一絲溫情的微笑就在她嚴肅的臉上掠過。 「譚波爾小姐十分善良,她不忍心嚴厲對待任何人,哪怕是學校裡最壞的人。她看到我的錯處,就溫和地向我提醒,要是我做了一點值得稱讚的事,就大加讚揚。我生性惡劣到可恥地步的一個有力的明證,就是即使她的規勸那麼溫和,那麼合情合理,也沒能起到治好我的毛病的作用。就連她的讚揚,儘管我非常珍視,也沒法激勵我去經常保持小心謹慎、思前顧後。」 「這真奇怪,」我說,「要小心點還不容易。」 「對你來說,我毫不懷疑是容易的。今早你在上課時我注意過你,看見你非常專心,米勒小姐講課和向你提問時,你一點都沒顯出思想開小差的樣子。可我卻時常心不在焉。在我本該聽著斯凱丘小姐講課,把她講的全部用心記住的時候,我卻常常連她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就像陷進了什麼夢境似的。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在諾森伯蘭①,我周圍的嗡嗡聲,是流過離我家不遠的『深谷』的那條小溪的潺潺聲。——這樣,當輪到我回答問題時,就先得把我叫醒,而我剛才是在聽幻想中的小溪聲,根本就沒聽講,所以不知答什麼好。」 ﹛① 諾森伯蘭(Northumberland):英格蘭北部的一個郡。﹜ 「可是今兒下午你回答得挺好呀。」 「這只是碰巧,我們正在讀的那段內容引起了我的興趣。今天下午我不但沒夢見深谷,反而一直在納悶,一個一心想做好事的人,怎麼會像查理一世有時候所做的那樣,幹出些極不公平的蠢事來。我覺得真太可惜,像他那麼秉性正直、光明正大的人,卻會目光短淺到超不出王權一步。要是他能把目光放遠一些,看到人們所說的時代精神的趨向,那該多好啊!不過我還是喜歡查理,——我敬重他,我同情他,這個可憐被殺害了的皇帝啊!一點不錯,他那些仇敵是最壞的人,他們讓他們沒有權利傷害的人流血慘死。他們竟敢殺害了他!」 海倫現在是在自言自語,她忘了我不大能聽懂她說的話,——她在談論的事我一無所知,或者幾乎是一無所知。我把她重新拉回到我的水平上來。 「那麼譚波爾小姐上課時,你也思想開小差嗎?」 「當然不,不經常這樣。因為譚波爾小姐一般總有些比我的想法更新鮮的東西可講。她的措詞用語我特別喜歡,她傳授的知識常常正好是我想要得到的。」 「那麼說,你在譚波爾小姐跟前表現得挺好咯?」 「是的,不過是被動的,我並沒勉強去做,只是聽憑愛好的左右。這樣的好可沒什麼了不起。」 「挺了不起,凡是對你好的人,你就對他好。這正是我一直想做到的。如果大家老是對殘酷、不公道的人百依百順,那麼那些壞傢伙就更要任性胡來了。他們會什麼也不懼怕,這樣也就永遠不會改好,反而越來越壞。當我們無緣無故地挨了打,我們一定要狠狠地回擊。我相信我們一定得這樣,——得非常非常狠,好教訓那個打我們的人永遠不敢再打。」 「我想等你長大一點,你會改變想法的,眼前你還只是個沒什麼教養的小姑娘。」 「可是我總覺得,海倫,我不得不討厭那些不管我怎麼想討他們歡喜,還是一個勁地討厭我的人。我一定得反抗那些不講道理地責罰我的人。這就跟誰對我好,我就愛他,或者我自己覺得該受罰,就乖乖地受罰一樣,是挺自然的事。」 「異教徒和野蠻民族才信奉這種道理,基督徒和文明的民族是否定它的。」 「怎麼?我不懂。」 「最能克服仇恨的並不是暴力,最有把握治好創傷的也不是報復。」 「那麼是什麼呢?」 「讀讀《新約》吧,看看基督是怎麼說的,怎麼做的,——把他的話作為你的規範,他的行為作為你的榜樣。」 「他怎麼說的呢?」 「你們的仇敵要愛他,咒詛你們的要為他祝福,恨你們、凌辱你們的要待他好。」① ﹛① 原話見《新約·路迦福音》第6章第27至28節:「你們的仇敵要愛他,恨你們的要待他好,咒詛你們的要為他祝福,凌辱你們的要為他禱告。」﹜ 「那麼我該愛裡德太太咯,這我辦不到。我該為她的兒子約翰祝福咯,這決不可能。」 這回輪到海倫·彭斯要我說說是怎麼回事了。我立刻照自己的想法盡情傾訴了我吃的苦和我心中的怨恨。我心裡一激動,就尖酸刻薄起來,怎麼想的就怎麼說,毫不含蓄或者克制一些。 海倫耐心地聽我說完。我想她總會發表一兩句意見的吧,可是她一句話沒說。 「怎麼樣,」我急不可耐地問,「難道裡德太太還不是個硬心腸的壞女人嗎?」 「當然,她對你不好,因為,你瞧,她討厭你這樣的性格,正像斯凱丘小姐討厭我的性格一樣。可是你是多麼一點不漏地記著她對你說過和做過些什麼呀!看來她的不公正行為在你心裡留下的印象是深得多麼出奇呀!沒有任何虐待能這樣深地打動我的感情。如果你儘量去忘掉她的嚴厲,和因此引起來的憤激情緒,你不是會過得更快活一些嗎?我覺得生命太短促了,不值得把它花費在懷恨和記仇上。我們在世上,人人都有一身罪過,而且也不可能不是這樣。但是不久總會有那麼一天,我相信,我們在擺脫自己腐敗的軀殼時,同時也就擺脫了這些罪過。到那時,墮落和罪孽會隨著這個累贅的血肉之軀從我們身上卸下,只留下精神的火花,——生命和思想的不可捉摸的源泉,純潔得就像它當初離開造物主使萬物具有生命的時候一樣。它從哪兒來,還回到哪兒去。說不定又會被授給某一種比人更高的生物,——說不定會一步步經過榮耀的各種等級,從照亮蒼白的人類心靈上升到照亮大天使的心靈!它是不是一定不會正好相反,不幸從人降低到魔鬼呢?不,我決不相信,我堅信另一種信條,這種信條沒有人教過我,我也很少提起,可是我喜歡它,我堅守它,因為它把希望給予每一個人,它使永生成為一種安息——一個宏偉的家,而不是恐懼和深淵。再說,信奉這個信條,我就能把罪人和他所犯的罪孽非常清楚地區別開來,我就能在痛恨後者的同時十分真誠地寬恕前者。信奉這個信條,復仇永遠不會使我擔心,墮落永遠不會讓我過分深惡痛絕,不公平也永遠不會叫我過分心灰意懶。我平靜地活著,期待著末日。」 海倫的頭一直低垂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垂得更低了一些。從她這種神情上我看出她不想再跟我多談,而寧願去跟她自己的思想交談。她沒有能夠沉思多長時間,不一會兒,一位班長,是個粗魯的大姑娘,來到她跟前,用很重的昆布蘭①口音嚷道: 「海倫·彭斯,要是你不馬上去整理好你的抽屜,疊好你的活計,我就去告訴斯凱丘小姐,讓她去看看!」 海倫的冥想消散了,她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既沒回答,也不耽擱,就服從了班長的命令。 ﹛① 昆布蘭(Cumberland):英格蘭北部的一個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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