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四八


  「那就說『願它是正當的』吧。」我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認為毫無必要再把這場我完全莫名其妙的談話繼續下去,何況我還覺得我完全摸不透這位對話者的性格,至少目前還無法理解。而且除了確信自己無知以外,還隱隱有一種沒有把握和不安全的感覺。

  「你上哪兒去?」

  「打發阿黛爾去睡覺,她上床睡覺的時間已經過了。」

  「你是害怕我,因為我講話像斯芬克斯①。」

  ﹛① 斯芬克斯(Sphinx):希臘神話中有翼的獅身人面怪物,常出謎語給過路人猜,猜不出就被她殺死。﹜

  「你的話真像謎語,先生。不過我雖然有點莫名其妙,卻根本沒害怕。」

  「你是害怕了,——你很自負,生怕說錯了話。」

  「在這一點上我是有顧慮,——我不想胡說八道。」

  「你就是胡說八道,也會說得那麼嚴肅、鎮靜,讓我誤認為是說得頭頭是道呢。你難道從來不笑嗎,愛小姐?你不必費神回答了,——我看得出,你很少笑,但是你能笑得很開心。相信我的話,你並不是天生一本正經的,就像我也不是天生邪惡一樣。洛伍德的拘束還多少有點纏住你不放,在控制你的眉眼,壓低你的聲音,束縛你的手腳。你生怕在一個男人、一個兄弟——或者父親,或者主人,或者不管什麼人——面前笑得太快活,說得太隨便,或者動作得太迅速。不過到時候,我想正像我發現無法跟你講究俗套一樣,你也會學會自自然然地對待我的。那時候你的神情動作一定會比現在敢於顯露的更有生氣,更有變化。有時候我透過鳥籠上密密的圍欄,看得見一隻古怪的鳥兒的眼神,那兒關著的是一個生氣勃勃、煩躁不寧而滿腔決心的囚徒,一旦它得到了自由,它准會高飛入雲的。你還是一心想走嗎?」

  「鐘已經敲九點了,先生。」

  「不要緊,——再等一會兒。阿黛爾還不想睡覺呢。我這樣坐著,愛小姐,背靠爐火,臉朝房間,很有利於觀察。我一邊跟你講話,一邊也偶爾看看阿黛爾(我自有理由認為她是個有意思的研究對象,——什麼理由我也許——不,我改天一定會講給你聽的)。大約十分鐘以前,她從她那個盒子里拉出了一件絲織的粉紅色小罩衣,她攤開它的時候臉上喜氣洋溢。風騷在她的血管裡流動,跟她的腦子攙和在一起,並且滲進了她的骨髓。『我一定得試一試!』她喊了起來。『馬上就試!』接著就從房間裡沖了出去。現在她跟索菲在一起,正在進行一場綢袍加身的典禮。過幾分鐘她就會回來,而我料得定我會看見什麼,——一個塞莉納·瓦倫的縮影,樣子活像她當年大幕一啟,出現在舞臺上,扮演……不過別去管它演的是什麼戲吧。無論如何,我那最易受感動的柔情將要受到一次震動了,這是我的預感。現在待在這兒,看看它會不會成為事實。」

  沒多久,就聽得見阿黛爾的一雙小腳輕快地跑過大廳。她走進屋來,正像她的保護人所預言的那樣,變了個樣子。她原來著的褐色罩衣不見了,換上了玫瑰色的緞子衣服,很短,裙擺很大,打了多得不能再多的褶子。她額上戴著一個玫瑰花蕾編成的花環,腳上穿著長絲襪和白緞子的小涼鞋。

  「我這件衣服合身嗎?」她一邊嚷著,一邊跳跳蹦蹦地奔過來,「我的鞋呢?我的襪子呢?我想我要跳舞了!」

  她把衣服撐開,用快滑步穿過整個屋子,一直跳到羅切斯特先生跟前,踮起腳在他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圈,然後彎下一條腿在他跟前跪下,大聲說:

  「先生,多謝你的好意!」接著站起身來,又說了一句:「這就像我媽媽做的那樣,對嗎,先生?」

  「一點不錯!」他答道,「而且『就像那樣』,她從我的英國褲袋裡騙走了我的英國錢。我也一樣曾經年輕稚嫩過,愛小姐,——唉,就像小草那麼嫩,一度曾使我朝氣勃勃的青春色彩,也並不比你現在差。不過我的春天已經過去了,但它卻把那朵法國小花留在我手裡。心情不好時,我真想要擺脫它。自從發現長出它來的根只能靠金土來培育,因而不值得珍視以後,我對這朵花兒已經不怎麼喜歡,尤其當它顯得像剛才那樣矯揉造作的時候。我所以收留和撫養它,只不過是仿照羅馬天主教會的原則,想只做一件好事就能贖大大小小數不清的罪孽罷了。我改天再給你解釋這一切。晚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