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47)_夏洛蒂·勃朗特

四七

　　「你也一樣。」我心想。這個想法在我頭腦裡閃過時，我的目光跟他的目光相遇了。他似乎領會了這一瞥的含意，馬上就像它是由我口中說出，而不是憑他猜想出來的那樣作了回答。

　　「對，對，你想得不錯，」他說，「我自己也有不少缺點。我知道，而且也不想加以掩飾，我可以向你保證。上帝知道，我用不著去過於苛求別人，我自己就該捫心自問我過去的生活，我的一系列行為，過日子的方式，它們完全可以招致鄰人對我的嘲笑和非難。我二十一歲時就走上了，或者說（因為也像其他犯了過失的人那樣，我總想把一半責任歸咎於厄運和逆境）給推上了歧途，而且從此就沒有回到正道上來。可我本來也可能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我也可以跟你一樣好，——比你更聰明些，——也幾乎跟你一樣純潔。我羡慕你心境的平靜，清白的良心，問心無愧的記憶。小姑娘，毫無污點和劣跡的記憶准是一種無價之寶，——是舒暢心情的永不枯竭的源泉，不是嗎？」

　　「十八歲的時候，你的記憶是怎麼樣的呢，先生？」

　　「那時候很好，純淨，清澈，還沒有大量滲進污水，把它變成一個臭水坑。十八歲的時候我跟你一樣好，——幾乎跟你一樣好。大自然本來是要讓我基本上成為一個好人的，愛小姐，成為較好的人中間的一個。可結果，你看，並不是這樣。你也許會說你看不出來，至少我自以為從你的眼睛裡領會到這個意思（順便說說，要當心你從這個器官裡流露出來的心情，我是善於察言觀色的）。那麼相信我的話，——我不是個惡棍。你不應該有這樣的設想，——不應該給我加上這一類惡名。只是，我深信，更多地是由於環境而不是出於天性，使我成了個最平凡無奇的罪人，過膩了有錢而無用的人想用來點綴生活的種種猥瑣可憐的放蕩生涯。我向你袒露這些你覺得奇怪嗎？告訴你，在你未來的日子裡，你會時常發現自己被不由自主地選來作為聽你的熟人傾吐隱秘的知心人。人們會像我那樣，直覺地發現你最擅長的不是談你自己，而是在別人談他們自己時專心傾聽。他們還會覺察到，你聽的時候，對於他們的行為不檢並不幸災樂禍地表示輕蔑，而是懷著出自天性的同情，雖不輕易地公開表露，仍舊很能給人安慰和鼓舞。」

　　「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怎麼能猜到這一切的呢，先生？」

　　「我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我幾乎能像把我的想法記在日記裡那樣無拘無束地說下去。你也許會說，我本來應該能超越環境。我確實應該，確實應該，可是你看，我並沒有做到。在受到命運的錯待時，我沒有明智地保持冷靜，我變得不顧一切，這樣一來我就墮落了。事到如今，儘管哪個可惡的笨蛋無恥地瞎說起來，都會叫我厭煩作嘔，我卻無法自以為比他強一些，我不得不承認他跟我是一丘之貉。我但願過去曾站穩了腳跟，——上帝作證我真希望如此！一個人受到引誘要去做壞事的時候，應該擔心悔恨，愛小姐。悔恨是生活的毒藥。」

　　「懺悔據說能夠治療它，先生。」

　　「它不能。改過自新或許倒能治療它，我還有可能改過，——我還有力量這樣做，——要是……可是像我這樣一身牽累、阻礙重重、受到詛咒的人，去想這個又有什麼用處？再說，既然幸福已無可挽回地拋棄了我，我就有權利從生活中得到樂趣，而我一定要得到它，不管要花多大的代價。」

　　「那你就會更進一步墮落的，先生。」

　　「有可能。可要是我能夠得到既甜蜜又新鮮的樂趣，我為什麼一定會墮落呢？而我是有可能得到這樣的樂趣的，它又甜蜜又新鮮，就像蜜蜂在沼澤地上採集到的野蜜。」

　　「它會刺痛舌頭，——會吃起來很苦的，先生。」

　　「你怎麼知道的呢？你又從來沒有嘗過。你看來多麼認真，——多麼嚴肅，可你對這種事就像這個浮雕頭像一樣地無知。」（他從爐架上拿下一個來）「你沒有權利向我說教，你這個新入教的，你還沒有跨進生活的門坎，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奧秘呢。」

　　「我只是提醒你自己說過的話，先生。你說做壞事會帶來悔恨，而且還說過悔恨是生活的毒藥。」

　　「現在誰在那兒說做壞事呀？我毫不認為剛才在我頭腦裡閃過的念頭是什麼壞事。我相信它是一種靈魂，而不是誘惑。它非常溫暖，非常親切，——我確信無疑。瞧，它又來了！它不是魔鬼，我向你保證。或者，即使它是的話，它也是穿上了光明天使的衣服的。我想這樣美麗的一位客人要到我的心裡來，我就只能讓它進來。」

　　「別輕信它，先生，這不是真的天使。」

　　「再問一次，你怎麼知道？你憑著什麼直覺敢說你能分辨得出深淵的墮落天使和永恆寶座派來的使者，——分辨得出引導者和誘惑者？」

　　「我是根據你的臉色來判斷的，先生，你說那個想法又出現在你頭腦裡的時候，你的臉色顯得苦惱。我覺得要是你聽從了它，它一定會給你帶來更多的痛苦。」

　　「根本不會，——它帶來的是世界上最仁慈的信息。至於其他問題，那你並不是我的良心守護者，所以大可不必為我操心。來，請進吧，可愛的漫遊者！」

　　他就像是在對一個幻影講這句話，除他自己以外別人誰都看不見。接著他把稍稍張開的兩臂向胸前合攏，仿佛是在把那看不見的東西緊抱在自己的懷裡。

　　「現在，」他繼續對我說，「我已經接受了這個來客，——我深信它是位不露形跡的神。它已經給我帶來了好處，我的心原來簡直像個停屍所，現在它要變成一個神龕了。」

　　「說真的，先生，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我沒法跟你交談下去，因為它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力。只有一點我聽懂了：你說你沒有能像你原先所希望的那麼好，並且對自己的不完美感到遺憾。——有一點我能聽明白：你告訴我背上不潔的記憶是個永久的禍害。我覺得，要是你認真努力，到時候你總會發現是有可能成為自己所讚賞的人的。要是你從今天起就下決心糾正自己的思想和行為，要不了幾年你就會積累起許多新的、沒有污點的記憶，可以供你愉快地回味了。」

　　「想得有理，說得也對，愛小姐，現在我就已經在用全副精力給地獄鋪路了①。」

　　﹛① 英語中有成語：「良好意圖常為地獄鋪路」，意思是良好意圖不一定能得到好的結果。﹜

　　「先生？」

　　「我正在用良好意圖鋪路，我相信它們就像燧石那樣牢靠。當然，今後我的交往和追求應當跟以前不一樣了。」

　　「也更好了？」

　　「也更好了，——就像純金比起廢銅爛鐵來那樣，要好得多。你好像懷疑我，我可不懷疑我自己。我知道我的目的是什麼，動機是什麼，現在我就通過一條像波斯和瑪代人的法律①那樣不可更改的法律，宣佈它們都是正當的。」

　　﹛① 《聖經·舊約·以斯帖記》第1章第19節中有「寫在波斯和瑪代人的例中，永不更改」這樣的話，後來英語中就常以「波斯和瑪代（今譯米堤亞，在伊朗西北部，曾為古代亞洲強國）人的法律」來比喻不可更改的法規或習俗。﹜

　　「要是必須用新的法規才能使它們合法化，那它們就不會是正當的。」

　　「它們是正當的，愛小姐，儘管非得有新的法規才行。前所未聞的錯綜環境，就必須有前所未聞的規則。」

　　「這聽起來像是條危險的準則，先生，因為一眼就能看出來，它是很容易被濫用的。」

　　「出語精闢的聖人！它正是這樣。不過我憑著我的家族守護神起誓，絕不去濫用它。」

　　「你是人，是難免會出錯的。」

　　「我是這樣，你也是，——那又怎樣呢？」

　　「既然是人，又難免出錯，就不該擅自據有只能放心交托給神和完人的那種權力。」

　　「什麼權力？」

　　「對任何奇特而未經認可的行為說『算它是正當的』。」

　　「『算它是正當的』——正是這句話，你已經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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