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68)_夏洛蒂·勃朗特

六八

　　「別驚慌，」這怪人繼續說，「她是個靠得住的人，這位普爾太太。嘴緊，話少，誰都可以放心大膽地信賴她。可是，正像我方才說的，你坐在那個窗口座位上，難道除了你那未來的學校以外，就什麼也不想嗎？你在面前那些占著沙發和椅子的人當中，就對誰也沒有眼前的興趣嗎？沒有一張臉你在仔細端詳？沒有一個人的一舉一動，你至少是有點好奇地加以注意嗎？」

　　「我喜歡觀察所有的臉，所有的人。」

　　「可是難道你就沒有特別觀察其中的某一個——或許是兩個嗎？」

　　「我常常這樣做，要是有兩個人之間的手勢或者神情中大有故事可聽的時候，留心觀察他們是挺有趣的。」

　　「你最喜歡聽到什麼樣的故事呢？」

　　「唉，這可不由我選擇！他們一般總離不了那個話題——求愛，而且十九都歸結為那一場災難——結婚。」

　　「那你喜歡這個千篇一律的話題嗎？」

　　「當然，我對這不感興趣，這跟我毫不相干。」

　　「跟你毫不相干？當一位小姐，既年輕健康，又富於活力，既美麗動人，又生來有財有勢，老笑容可掬地坐在一位先生眼前，而這位先生又是你……」

　　「我怎麼樣？」

　　「你認識的，——而且或許還有好感。」

　　「這兒的先生們我都不認識。我跟他們中間的哪一位都幾乎沒交談過一個字。至於說對他們有好感，我覺得其中幾位莊嚴、可敬，也有了點年紀，另外的幾位年輕、時髦、漂亮而且活潑。可是不管是哪一位，當然都可以愛承受誰的笑臉就承受誰的笑臉，我用不著去操心，這種事跟我有什麼相干。」

　　「這兒的先生你都不認識？你跟誰都幾乎沒交談過一個字？那麼這宅子的主人呢，你也能這麼說嗎？」

　　「他不在家。」

　　「說得真妙！真是句十分高明的遁詞！他今天早上去了米爾科特，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回來。難道這就能把他排除出了你認識的人的名單，——仿佛能一筆抹煞了他的存在嗎？」

　　「不能。不過我實在看不出羅切斯特先生跟你談到的這個話題有什麼關係。」

　　「我剛才說女士們正在先生們眼前笑容滿面，而這幾天已有那麼多笑容灌進了羅切斯特先生的眼睛裡，使它們滿得像兩隻溢了出來的酒杯，難道你從來沒注意到嗎？」

　　「羅切斯特先生有權享受跟他的客人們交往的樂趣。」

　　「他的權利毫無問題。不過難道你從沒覺察到，這兒有關婚事的種種傳聞中，羅切斯特先生是有幸被談得最起勁，最持續不斷的嗎？」

　　「越有人愛聽就越有人起勁地嚼舌頭。」我這話與其說是說吉卜賽人，還不如說是說我自己。她那奇怪的言語、聲音、舉止這時簡直把我帶進了一種夢境。意想不到的話一句接一句從她的嘴裡說出來，直弄得我陷進了一個迷惑不解的網裡，簡直疑心有什麼看不見的精靈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在守著我的心靈，監視著它的動向，記錄著它的每一個搏動。

　　「有人愛聽！」她學說了一句，「對，羅切斯特先生整小時地坐在那兒，側耳傾聽著迷人的小嘴在那麼高興地談個不停。而且羅切斯特先生是那麼樂意消受並且看來是那麼感激提供給他的消遣。這你注意到了嗎？」

　　「感激！我不記得在他臉上發覺過感激的神情。」

　　「發覺！那麼說你留心考察過了。如果不是感激，那你發覺了什麼呢？」

　　我默然不答。

　　「你看到了愛，不是嗎？——而且展望未來，你看到了他結婚，眼看著他的新娘很幸福？」

　　「哼！不見得。你的巫術有時候可真有點失靈。」

　　「那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別管這個。我上這兒是來提問，而不是來表白的。大家都知道羅切斯特先生就要結婚了嗎？」

　　「是的，而且就是跟美麗的英格拉姆小姐。」

　　「很快？」

　　「從種種跡象可以得出這個結論。而且毫無疑問（儘管你真該挨揍，竟膽敢好像不大相信），他們是會成為最最幸福的一對的。他准愛那麼一位漂亮、高貴、機智、多才多藝的小姐，而她或許也愛他，或者，即使不愛他這個人，至少也愛他的錢。我知道她認為羅切斯特的財產是再合意不過的了，可是（上帝饒恕！）我約摸一小時以前告訴了她這方面的一些情況，弄得她神情出奇地嚴肅，她的嘴角都掛下了足有半英寸。我真想勸勸她那位黑面孔的求婚者要當心點兒，要是另外又來了一位，有更大或者更靠得住的地租收入的話，——他就准完蛋了……」

　　「可是，大媽，我不是來給羅切斯特先生算命的，我是來給自己算命的，可你還一點都沒給我算呢。」

　　「你的命還有點難說。我細看看你的臉，一個特徵跟另外一個互不相應。機運許給了你一份幸福，這我知道。今晚我沒來這兒時就已經知道。她已經替你留出了一份。我看見她這麼做了。全靠你自己伸出手去把它拿過來。不過你到底會不會這麼做，正是我要研究的問題。再在毯子上跪下吧。」

　　「別讓我跪得太久，爐火烤得我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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