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67)_夏洛蒂·勃朗特

六七

　　▼第十九章

　　我進去的時候，書房裡顯得頗為寧靜，而那位西比爾——如果她真是西比爾的話——也很舒服地坐在爐邊的一把扶手椅上。她披著一件紅斗篷，頭上戴一頂有系帶的黑色軟帽，或者不如說，是一頂吉卜賽人的寬邊帽，用一條有條紋的頭巾在頦下打個結系牢。桌上放著一支已吹滅的蠟燭，她彎腰向著爐火，似乎正在借著火光看一本黑封面的小書，像是本祈禱書。她一邊看，一邊像大多數老年婦人那樣把詞句喃喃地讀出聲來。我進去時她並沒有立即停下，看來是想把一段念完。

　　我站在爐邊的地毯上烤一烤手，因為老坐在離客廳裡的爐火很遠的地方，手有點發冷。我這會兒像我平素一樣心情平靜，這個吉卜賽人外貌上也確實沒有什麼能引起人不安的東西。她合上了書，慢慢抬起頭來。她的臉給帽檐遮住了一部分，不過她仰起臉來時，我還是看得出那是一張挺古怪的臉。它看上去整個兒褐中帶黑，亂草蓬似的頭髮從一條白帶子下面露出來，帶子繞過下巴，蒙住下半張臉，或者不如說，蒙住了整個上下頜。她的目光立刻朝我看來，大膽地直盯著我。

　　「好吧，你是想要算算命嗎？」她說。口氣像她的目光一樣果斷，像她的面貌那麼粗魯。

　　「我無所謂，大媽，你高興算就算吧，不過我得事先告訴你，我不相信。」

　　「這話倒正合乎你那種魯莽脾氣，我早料定你會這樣，從你進門時的腳步聲裡我就聽出來了。」

　　「真的嗎？你的耳朵倒真靈。」

　　「不錯，而且眼睛靈，腦子也靈。」

　　「幹你這一行的正需要這樣。」

　　「是需要，特別是要跟你這樣的顧客打交道的時候。你幹嗎不打哆嗦呢？」

　　「我不冷。」

　　「你幹嗎臉不發白？」

　　「我沒什麼不舒服。」

　　「你幹嗎不請我算一算？」

　　「我不愚蠢。」

　　這個乾癟老太婆在她的帽子和繃帶底下暗暗發出一陣竊笑，然後掏出一隻黑色的短煙斗，點著了，吸起煙來。盡情享用了一會兒這種鎮靜劑以後，她直起腰來，取出嘴裡的煙斗，一面定睛注視著爐火，一面鄭重其事地說：

　　「你冷，你不舒服，你也愚蠢。」

　　「拿出證據來。」

　　「我會的，只消幾句話就能證明。你冷，因為你孤孤單單，沒有跟別人的接觸來激發你內心深藏的火焰。你不舒服，因為人所賦有的最美好感情，最崇高、最甜蜜的感情都與你無緣。你愚蠢，因為你儘管苦惱，卻總不敢讓它直接接近你，也不肯朝它正在等著你的方向跨出一步。」

　　她又把她那黑色的短煙斗銜到嘴裡，繼續使勁地抽起煙來。

　　「你知道，幾乎對每一個孤孤單單在一家大宅裡謀生的人，你都可以說這樣的話。」

　　「我是幾乎對每一個人都可以說這樣的話，但它到底是不是對每一個人都是對的呢？」

　　「對我這樣處境的人來說是對的。」

　　「是啊，一點不錯，對你這樣的處境的人。可是你倒另外給我找一個跟你完全處在一樣境遇的人來看看。」

　　「給你找幾千個都容易。」

　　「你一個都不見得能給我找來。要是你知道就好了，你是處在一個特殊的境地，離幸福很近，是的，一伸手就能拿到。各種條件都已具備，只消動一動手就能把它們融合在一起。偶然情況使它們稍微隔開了一點，只要它們一旦聚攏，就會萬事順遂。」

　　「我不懂啞謎。我一輩子都不會猜謎。」

　　「你要我再說明白些的話，你就把手掌伸出來給我看看。」

　　「我猜還得在上面放上銀幣吧？」

　　「那當然。」

　　我給了她一個先令。她從衣袋裡摸出一隻舊襪底來，把錢放進去，縛牢揣好了以後，就要我把手伸出來。我照做了。她把臉湊近手掌，反復細看，卻並不碰它。

　　「太細嫩了。」她說，「像這樣的一隻手我什麼也看不出來。幾乎什麼紋路也沒有。再說，手掌上有什麼？命運並沒寫在那上面。」

　　「我相信你的話。」我說。

　　「沒有，」她接著說，「那是寫在臉上，額頭上，眼睛周圍，眼睛本身裡面，嘴的輪廓上的。跪下，把頭抬起來。」

　　「啊！你現在才說到實處了。」我說，一邊照著她的話做，「我這會兒倒有點要相信你了。」

　　我跪在離她只半碼遠的地方。她撥了撥火，被翻動了的煤火微微閃出一道光來。可是因為她是坐在那兒，這道亮光反而使她的臉更躲在陰影裡，卻把我的臉照亮了。

　　「我不知道你今晚上到我這兒來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她細細察看了我一會兒以後說，「我不知道你一直坐在那邊房間裡的時候，看著那班風雅人物像幻燈裡的人影一樣在你面前來來去去，你心裡到底湧起一些什麼樣的念頭。你跟他們這些人絕少共同的感情交流，就好像他們當真只是些人形的幻影，而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軀似的。」

　　「我常常感到厭倦，有時有些發困，但並不怎麼憂鬱。」

　　「那你准是有什麼秘密的希望在支持你，在悄悄暗示光明的前途來鼓舞你。」

　　「我可沒有。我最多只希望能從我的薪金裡儘量省下些錢來，有朝一日能自己租一所小屋子辦個學校。」

　　「只靠這麼點可憐的養料來寄託精神，剩下的就是老坐在窗邊的那張凳子上（你看，我知道你的習慣呢）……」

　　「你是從僕人那兒聽來的。」

　　「哦！你覺得你機靈。好吧，——也許我是。說實話，我認識他們當中的一個人，——普爾太太……」

　　聽到這個名字，我驚得一下站了起來。

　　「你認識——是嗎？」我心想，「這麼說那裡面歸根結底是有魔法在起作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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