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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第二十章

  我忘了像平時那樣拉上床幔,也沒放下窗簾。結果當又圓又亮的月亮(因為夜色很好)運行到對著我窗子的那塊天空,透過沒遮攔的窗玻璃窺視著我的時候,她那明亮的目光把我驚醒了。我在死寂的深夜中醒來,睜眼望見了她那一輪圓盤,——通體銀白,像水晶般地皎潔。這景象很美,但太肅穆了。我欠起身來,伸手去拉床幔。

  天哪!什麼樣的一聲叫喊!

  夜,——它的寂靜,它的安謐,——完全被一個傳遍整個桑菲爾德府的狂野、尖利、刺耳的聲音撕裂了。

  我的脈搏停住,心臟停止了跳動,我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喊聲消失,也沒重新再喊。說真的,不管它喊些什麼,那種嚇人的尖叫是不可能馬上再重複一遍的。即使安第斯山上翅膀最寬的禿鷹,也不可能接連兩次透過圍著它巢穴的雲端,發出這樣的叫聲。喊出這種聲音的那個東西,准得先歇口氣才能重新再來一遍。

  它是從三樓傳來的,因為它正好在頭頂上響起。而這會兒在頭頂上——對,就在我屋子天花板上面的那個房間裡——我聽到了一陣搏鬥,從聲音上聽起來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一個幾乎要窒息似的聲音喊道:

  「救命!救命!救命!」急促地連叫了三遍。

  「怎麼沒人來啊!」那聲音喊道。接著,在一片狂亂地繼續著的腳步踉蹌、跌跌撞撞聲中,透過地板和灰泥我聽出了:

  「羅切斯特!羅切斯特!看上帝分上,快來!」

  一扇房門打開了,有人沿著走廊跑過去,或者說沖過去。另外一個跌跌撞撞腳踏在樓上地板上的聲音,有什麼東西跌倒了,接著是一片寂靜。

  我儘管嚇得手腳打顫,仍舊胡亂穿上了衣服,從我屋子裡走了出來。睡覺的人全都驚醒了。每個房間裡都響起了驚叫聲、害怕的低語聲。房門一扇接一扇打開,一個接一個的人探頭出來。走廊上擠滿了人。男客和女客毫無例外地全都下了床。「哦!怎麼回事?」——「誰受傷啦?」——「出了什麼事?」——「點個亮來!」——「失火了嗎?」——「有強盜嗎?」——「我們往哪兒逃呀?」四面八方都在亂哄哄地問。要不是有月光,他們會眼前一片漆黑。他們來回亂跑,他們聚成一堆。有人啜泣,有人絆跤。亂得簡直不可開交。

  「真見鬼,羅切斯特上哪兒去了?」丹特上校嚷道,「我在他床上沒找到他。」

  「在這兒!在這兒!」有人喊著回答,「大家放心好了,我來啦。」

  走廊盡頭那扇門打開了,羅切斯特先生端著一支蠟燭走了過來。他剛從樓上那層下來。有位女客朝他直奔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這是英格拉姆小姐。

  「到底出了什麼可怕的事?」她說,「快說!馬上把最壞的情況都告訴我們!」

  「可是別把我拖倒或者勒死呀。」他答道。因為現在兩位埃希敦小姐也死死抓住了他,而兩位貴族遺孀穿著寬大的白色晨衣,正像兩艘滿帆前進的大船似的向他沖了過來。

  「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他喊著,「只不過是排演了一場《無事生非》①罷了。太太小姐們,放開我,不然我可要凶性發作了。」

  ﹛① 莎士比亞寫的喜劇。﹜

  他看上去也真像是凶性發作了似的。他兩隻黑眼睛直冒火花。他硬壓著性子平靜下來,補充說:

  「有個用人做了個噩夢,就是這麼回事。她是個容易激動、有點神經質的人。她准是把她做的夢當成了鬼怪現形,或者諸如此類的事,嚇得發了病。好了,現在我得看著你們全回到你們的房間裡去,因為不先把屋子裡的人都安定下來,就顧不上去照料她。先生們,勞駕請給太太小姐們做個榜樣。英格拉姆小姐,我肯定你准會證明你是不會被這些無聊的恐懼壓倒的。埃米和路易莎,快像一對鴿子似的回到你們的窩裡去吧,你們的確是一對小鴿子。太太們,」(對兩位貴族遺孀說)「你們要是再在這冰冷的走廊裡呆下去,准保會著涼的。」

  就這樣,一會兒哄騙,一會兒下命令,他終於設法讓他們又都各自關門回進了自己的臥室。我不等他命令我回去,就不引人注意地悄悄回到了我方才也是悄悄地離開的臥室。

  可是我並不是去上床睡覺,正相反,我開始仔細地穿好衣服。我方才緊跟尖叫以後聽見的響動和有人喊出來的那些話,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聽到,因為它們是從我頭頂上的那個房間裡發出來的,可是它們叫我確信,絕不是有個僕人做了噩夢,才激起全屋子的人那麼一片驚慌,而羅切斯特先生所作的那番解釋,只是為了使客人們安心而編造出來的。因此我把衣服穿好,以備萬一。穿好衣服之後,我在窗口坐了好大一會兒,望著窗外靜悄悄的庭園和銀白色的田野,自己也說不清在等些什麼。我總覺得在那聲奇怪的叫喊、搏鬥和呼救之後,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的。

  沒有。寂靜恢復了,各種低語和走動都漸漸平息了下來,不到一小時光景,桑菲爾德府又靜得像一片沙漠了。看來,沉睡和黑夜又一次重建了它們的帝國。這期間月亮漸漸下沉,就快要隱沒了。我不喜歡老在寒冷和黑暗中坐著,我想還是和衣在床上躺下好一些。我離開窗前,不出聲地走過地毯,正當我停下來脫鞋的時候,有人小心地輕輕敲了敲門。

  「要我來嗎?」我問。

  「你沒睡嗎?」我期待聽到的聲音,也就是說,我主人的聲音在問。

  「是的,先生。」

  「穿好衣服了嗎?」

  「是的。」

  「那麼,你出來,別出聲。」

  我照著做了。羅切斯特先生手上擎著蠟燭,站在走廊上。

  「我需要你。」他說,「這兒走,別著急,也別弄出聲音來。」

  我的鞋很輕便,我能在鋪著地席的地板上走得像貓那樣悄然無聲。他悄悄順著走廊走過去,爬上樓梯,在那不祥的三層樓又低又暗的過道上停了下來。我一直跟著他,在他的身邊站住。

  「你屋裡有海綿嗎?」他低聲問。

  「有,先生。」

  「你有什麼嗅劑——香油精嗎?」

  「有。」

  「回去把兩樣都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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