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74)_夏洛蒂·勃朗特

七四

　　「行啦，——現在用水把瓶口稍微拭一下。」

　　我這樣做了。他滴了十二滴深紅色的藥水，遞給梅森。

　　「喝下去，理查，它會把你缺少的勇氣鼓起來，維持一兩個小時。」

　　「可是它會對我有害嗎？——它有沒有刺激性？」

　　「喝吧！喝吧！喝吧！」

　　梅森先生服從了，因為顯然抗拒是沒有用的。他現在已經穿戴整齊，他看上去仍舊臉色蒼白，但已經不再是滿身血污了。羅切斯特先生讓他喝下藥水後先靜坐了三分鐘，然後扶住他的胳膊。

　　「現在我相信你准站得起來了。」他說，「試試看。」

　　病人站了起來。

　　「卡特，攙住他另一邊胳肢窩。鼓起勁頭來，理查，跨一步，——對！」

　　「我是覺得好點兒了。」梅森先生說。

　　「我相信你確實是。現在，簡，在我們前面引路，往後樓梯走。拉開邊門的門閂，你會在院子裡見到趕驛車的車夫，——或者就在院子外面，因為我告訴過他別趕著他那輪子嘎嘎直響的車子駛進石子過道來，——你叫他準備好，我們就來。還有，簡，要是附近有人，你就到樓梯腳下咳一聲。」

　　這時候是五點半，太陽眼看就要出來了，但是我發現廚房裡仍舊昏暗無人。邊門閂著，我儘量不出聲地打開了它。院子裡毫無動靜，但院門敞開，外面停著一輛驛車，馬匹都已套好，車夫坐在趕車座上。我走到他跟前，跟他說先生們就來，他點了點頭。然後我小心望望四周，仔細傾聽。到處還是一片寧靜，睡意方酣。僕人下房的窗戶上還垂著窗簾。小鳥剛在滿樹白花的果樹上啾鳴，樹枝像一個個雪白的花環垂在院子這一角的圍牆上。拉車用的馬關在它們的馬廄裡不時地頓幾下蹄子，餘外一切都寂靜無聲。

　　這時幾位先生出來了。梅森由羅切斯特先生和醫生攙扶著，看上去走得滿平穩。兩人扶他上了車，卡特跟著也上去了。

　　「小心照料他，」羅切斯特先生對後者說，「讓他在你家裡一直待到好了為止。我過一兩天就會騎馬去探望他。理查，你覺得怎麼樣？」

　　「新鮮空氣讓我精神好多了，費爾法克斯。」

　　「讓他那邊的車窗開著，卡特，沒有風。——再見，狄克。」

　　「費爾法克斯……」

　　「嗯，什麼事？」

　　「讓她得到照顧，讓她儘量受到體貼的對待，讓她……」他滿眼淚水，說不下去了。

　　「我盡其所能，過去這樣，將來也這樣。」對方回答。他關上車門，馬車駛走了。

　　「不過上帝保佑，這一切總得有個了結！」羅切斯特先生關上、閂好沉重的院門時，又說了一句。

　　關好門，他慢吞吞心不在焉地朝果園旁邊的一扇圍牆門走去。我以為他已用不著我了，正準備轉身回屋裡去，可是，我又聽得他叫了聲「簡！」他已經打開那道門，站在那兒等著我了。

　　「來，上有點新鮮空氣的地方稍微待一會兒，」他說，「屋子裡簡直像個土牢，你不覺得這樣嗎？」

　　「我看它是一座很漂亮的宅子，先生。」

　　「你的眼睛被天真無知的魔力蒙蔽住了，」他回答說，「所以你是用被施了魔法的眼光來看它的。你辨不出那些鍍金只是膠泥，絲綢帷幔只是蛛網，大理石只是肮髒的石板，上光的木器只是些樹皮爛木片。而這兒，」（他指指我們踏進去的一片綠葉婆娑）「一切都是真實、可愛而純潔的。」

　　他信步順著一條沿路種著小樹的小徑走去，一邊有蘋果樹、梨樹和櫻桃樹，另一邊有滿是各色常見花木的一長溜花圃，其中有紫羅蘭、美洲石竹、報春花、三色堇，夾雜著青蒿、多花薔薇和各種香草。四月不斷交替的驟雨和放晴，緊接著又是一個春天明媚的早晨，這會兒使得它們全都鮮豔欲滴。太陽剛在五色繽紛的東方出現，陽光照耀著枝葉盤繞、晨露點點的果樹，灑落在樹下寧靜的小徑上。

　　「簡，給你一朵花好嗎？」

　　他摘下枝頭第一朵初開的玫瑰，遞給了我。

　　「謝謝你，先生。」

　　「你喜歡這日出嗎，簡？喜歡那天空和天一近午就准會消失不見的高高的輕雲，——還有這令人心曠神怡的寧靜氣氛嗎？」

　　「喜歡，非常喜歡。」

　　「你過了一個奇怪的晚上，簡。」

　　「是的，先生。」

　　「它叫你顯得臉色蒼白，——我把你一個人留在梅森身邊時，你害怕嗎？」

　　「我生怕有人從裡屋出來。」

　　「可是我鎖上了門，——鑰匙在我口袋裡。要是我會讓一頭羊羔——我心愛的小羊羔——毫無保護地呆在離一個狼窩那麼近的地方，那我就真是個粗心的牧羊人了。你是很安全的。」

　　「格雷斯·普爾還會在這兒呆下去嗎，先生？」

　　「哦，是的！你別為她去傷腦筋，——丟開這件事別去想它吧。」

　　「可我覺得只要她呆著，你的生命就不大安全。」

　　「別怕，——我會自己小心的。」

　　「你昨天晚上擔心的危險現在已經過去了嗎，先生？」

　　「只要梅森還沒離開英國，我就不敢肯定；即使他離開了也還是這樣。生活對我來說，簡，就像是站在火山口上，說不定哪天它就會裂開，噴出火來。」

　　「不過梅森先生好像是個容易擺佈的人。你的影響，先生，顯然很能左右他。他決不會公然跟你作對，或者存心害你的。」

　　「哦，決不會！梅森既不會跟我作對，也不會明明知道而有心傷害我，——可是出於無意，他卻有可能隨便一句話，就一下子——即使不奪去我的生命，也永遠奪去了我的幸福。」

　　「叫他小心一些，先生。讓他知道你擔心什麼，告訴他怎麼避免危險。」

　　他嘲弄地大笑，一下抓起我的手，又一下把它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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