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77)_夏洛蒂·勃朗特

七七

　　「正是他的寡婦，先生。」

　　「那你跟她有什麼關係？你怎麼會認識她的？」

　　「裡德先生是我的舅舅，——我母親的哥哥。」

　　「真見鬼，他是你舅舅！你以前從來沒告訴過我，你一直說你沒有親戚。」

　　「沒有一個肯承認我的親戚，先生。裡德先生已經去世，他的妻子趕走了我。」

　　「為什麼？」

　　「因為我窮，是個累贅，而且她不喜歡我。」

　　「可是裡德有孩子留下嗎？——你總有表兄妹吧？喬治·利恩昨天還談起蓋茨黑德的裡德，——說他是全城最地道的無賴之一。英格拉姆也提起那兒的一位喬治娜·裡德，她的美貌前一兩個社交季節曾經在倫敦大受讚美。」

　　「約翰·裡德也死了，先生。他毀了自己，也幾乎毀了他的一家，而且據猜測他是自殺的。這消息使他的母親大受打擊，引起了中風。」

　　「那你對她能有什麼好處呢？真荒唐，簡！我就決不會想到趕一百里路，去看一個說不定等你趕到早已死了的老太太。再說，你說過她把你趕了出來。」

　　「是的，先生，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時候她的情況完全不同。現在我不顧她的願望是於心不安的。」

　　「你要待多長時間呢？」

　　「盡可能短些，先生。」

　　「答應我只待一個星期……」

　　「我還是先不擔保好一些，說不定我會不得不違背諾言的。」

　　「無論如何你總會回來，你總不會在任何理由下被勸說得跟她長住下去吧？」

　　「哦，不會的！要是一切順利的話，我一定會回來的。」

　　「誰陪你去呢？你總不能獨自一人趕一百英里路吧。」

　　「不，先生，她派了她的車夫來。」

　　「是個靠得住的人嗎？」

　　「是的，先生，他已經在他家呆了十年了。」

　　羅切斯特先生沉思了一會兒，「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呢？」

　　「明天一清早，先生。」

　　「好吧，你得帶點錢去，你總不能不帶錢就出門旅行，而我敢說你的錢並不多，我到現在還沒付過你薪水呢。你到底有多少錢，簡？」他微笑著問。

　　我掏出了我的錢袋，錢袋是空癟癟的。「五個先令，先生。」他拿過錢袋，把裡邊那點寶貝全倒在他的手掌裡，看著它咯咯地笑了起來，仿佛對它的寒酸可憐感到很有趣似的。他馬上摸出了皮夾來，「拿著。」他說，遞給我一張鈔票，是五十鎊的，可他只欠我十五鎊。我跟他說我找不出。

　　「我又不要你找，這你知道的。收下你的薪水吧。」

　　我不肯收多於我應得的錢。他起初皺眉不高興，隨後好像想起了什麼，說道：

　　「對，對！最好這會兒別都給你，你有了五十鎊，說不定會待上三個月不回來。拿十鎊去，這不是足夠了嗎？」

　　「夠了，先生，不過現在你欠我五鎊了。」

　　「那你就回來拿吧，我這兒存著你四十鎊。」

　　「羅切斯特先生，趁現在有機會，我最好還是跟你提一下另外一件正事。」

　　「正事？我倒很想聽聽。」

　　「你等於已經告訴了我，先生，你很快就要結婚了？」

　　「是的，怎麼樣呢？」

　　「那樣的話，先生，阿黛爾就應該進學校去。我想你一定明白這是很必要的。」

　　「讓她別擋了我新婚夫人的路，否則怕會被成心重重地踩在腳底下麼？這建議有道理，這是毫無疑問的。照你說，阿黛爾得去進學校，而你，不用說，就得直接去……見魔鬼是不是？」

　　「我希望不是，先生，不過我是得上什麼地方去另找個職位。」

　　「那當然咯！」他大聲說，聲音有點發顫，臉上顯出既古怪又可笑的異樣神色。他看了我好幾分鐘。

　　「那麼我猜想，你會去求裡德太太，或者她的兩位千金，幫你找個職位吧？」

　　「不，先生。我跟我的親戚們關係沒那麼好，還夠不上去要求他們來幫我什麼忙，——不過我可以登廣告。」

　　「你還可以大搖大擺走到埃及的金字塔上去呢！」他怒衝衝地說，「你登廣告簡直是自己找死！我真但願剛才給你的只是一鎊，而不是十鎊。還給我九鎊，簡，我要用。」

　　「我也要用，先生。」我一邊回嘴，一邊兩手抓住錢袋藏在背後，「這錢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給。」

　　「小氣鬼！」他說，「錢財上居然一點也不肯跟我通融！給我五鎊吧，簡。」

　　「五先令都不給，先生，五便士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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