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83)_夏洛蒂·勃朗特

八三

　　她根本沒聽我說些什麼，只是喝了口水，喘了口氣，繼續這樣說了下去：

　　「我告訴你，我決忘不了這個，所以我進行了報復。讓你給你的叔叔收養，去過舒適寬裕的生活，是我無法忍受的。我寫信給他，說很遺憾讓他失望，簡·愛已經死了，她是在洛伍德生傷寒病死的。現在，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你隨時都可以寫信去否定我的話，——揭穿我撒的謊。我想，你大概生來就是專門折磨我的，讓我臨死還要回想起做過的事而不得安寧，要不是你，我本來是不會忍不住去幹出這件事來的。」

　　「你千萬要聽勸，舅媽，別再去想這件事，並且用寬厚和原諒的心情來對待我……」

　　「你的脾氣壞極了，」她說，「而且我到今天還覺得實在摸不透。我永遠也弄不懂，你怎麼九年裡不管受到什麼對待，都能一聲不響忍耐著，到第十年上卻火氣十足地全都爆發了出來。」

　　「我的脾氣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壞。我容易生氣，卻並不愛報復。小時候有許多次，只要你容許的話，我是會很高興愛你的，而且現在我也真心渴望跟你和解。吻吻我吧，舅媽。」

　　我把面頰湊近她的嘴邊，她卻碰也不肯碰它。她說我向床上伏下身子壓得她難受，而且又要水喝。當我讓她平躺了下來以後，——因為我扶她起來靠在我胳臂上，讓她喝了水，——我把手放在她冷冷、黏濕的手上，剛一接觸，她無力的手就馬上縮了回去，——失神的眼睛躲開了我的注視。

　　「既然這樣，那就隨你愛我也好，恨我也好，」我終於說，「我總會徹底、自願地寬恕你。現在你就請求上帝寬恕，安下心來吧。」

　　可憐而痛苦的女人啊！她如今要改變自己慣常的想法已經太晚了。活著她一直恨我，——到死她也仍舊要恨我到底。

　　這時候護士回進屋來，蓓茜也跟著來了。我還繼續逗留了半個小時，希望能看到一點和解的跡象。然而她毫無表示。她很快就又陷入昏迷狀態，再沒恢復神志，當夜十二點鐘，她去世了。我沒在場給她合上眼睛，兩個女兒也誰都沒有在場。次日早晨別人來告訴我們一切都過去了。她這時已經只等著入殮。伊麗莎和我過去看看她，喬治娜卻一味嚎啕大哭，說她不敢去。塞拉·裡德一度壯健靈活的軀體，僵硬不動地平躺在那兒。冰涼的眼皮蓋住了她無情的雙眼。她的額頭和強悍的容顏上，還依舊帶著她冷酷心靈的印跡。在我眼裡，這具屍體是個古怪而莊嚴的東西。我眼望著它，心中既憂傷又痛苦。它引起的既不是溫柔、甜蜜、憐憫，也不是期望或者寬恕，而只是為她的不幸而並非為我的損失所感到的一種強烈的痛心，——以及對於她像這樣可怕地死去所感到的一種既難過又流不出眼淚來的無比沮喪。

　　伊麗莎神色鎮靜地望著她的母親。沉默了幾分鐘之後她說：

　　「她那樣的體質本來滿可以活到高年，是煩惱縮短了她的壽命。」說著一陣痙攣使她的嘴抽搐了一下，接著馬上就過去了，她轉身走出了房間，我也走了出去。我們兩人誰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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