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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她閉嘴不說了。

  「你大可不必費神去發表這樣的長篇大論。」喬治娜回答說,「誰都知道你是活著的人中最最自私、最沒心肝的傢伙,而且我也知道你對我有刻骨的仇恨,以前我就有過這方面的一個例子,——你在埃德溫·維爾勳爵的事情上對我玩的詭計。你受不了看我的地位升得比你高,得到貴族頭銜,被接納進那些你連臉都不敢露的社會圈子裡,所以你才扮演奸細和告密者的角色,永遠毀了我的前途。」喬治娜摸出她的手絹來,在這以後整整一小時裡不斷擤著鼻子。伊麗莎無動於衷,只是冷冷地坐在那兒一個勁兒地幹她的活兒。

  不錯,寬厚的感情在某些人看來是無足輕重的,可是這兒呈現的兩個性格,卻正因為缺少了它,一個刻薄得叫人無法忍受,一個又乏味得令人覺得可鄙。感情缺少了理智固然淡而無味,可是理智中不摻入一點感情,卻也實在苦澀、粗糲得叫人難以下嚥。

  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喬治娜在沙發上看小說看得睡著了。伊麗莎已出門上新教堂去參加一次聖徒節禮拜,——因為在宗教的事情上她是個嚴格拘泥形式的人,任何天氣都不能阻止她去按時履行她心目中的虔誠義務。不管天氣好壞,她每個禮拜天都要上三次教堂,平常日子也一有祈禱就去。

  我想到要上樓去看看那垂死的女人怎麼樣了,她躺在那兒幾乎沒人理睬。連用人們也只想起來才去照料一下。請來的護士因為沒有人管,愛什麼時候溜出房間就什麼時候溜。蓓茜是忠實的,但她有自己的家要照管,只能偶爾到宅子裡來。不出所料,我果然發現病房裡沒有人在看著。護士不見影子,病人一動不動躺在那兒,顯然是在昏睡。她死灰色的臉深陷在枕頭裡,爐箅上的火都快熄滅了。我加了點燃料,整理了一下被褥,朝著如今已不能睜眼瞧我的她注視了一會兒,就走開去來到了窗前。

  雨猛烈地敲打著窗玻璃,風狂暴地刮著。「有個人躺在那兒,」我想,「她很快就要不受人間風雨搏擊之苦了。那心靈眼前正在苦苦要掙脫它的血肉之軀,一旦得到了最後的解脫,它又會飛向何處呢?」

  沉思著這個重大的謎,我不由想起了海倫·彭斯,記起了她的臨終遺言,——她的信仰,——她關於脫離了軀殼的靈魂都是平等的信條。我還在想像中傾聽著當她平靜地躺在臨終的病榻上,輕聲訴說著她渴望回到她神聖的天父懷裡時那難以忘懷的語調,——描摹著她當時那蒼白而超越塵世的面貌,那憔悴的容顏和莊嚴的凝視,——這時,我身後的床上喃喃地響起了一個微弱的聲音:「是誰?」

  我早聽說裡德太太已經好幾天不說話了,難道她蘇醒過來了嗎?我忙向她走了過去。

  「是我,裡德舅媽。」

  「我——又是誰?」她回答說,「你是誰啊?」她詫異而又有點驚恐地望著我,但神色還不算狂亂。「我一點也不認識你,——蓓茜哪兒去了?」

  「她在門房裡,舅媽。」

  「舅媽!」她學說了一遍,「誰在叫我舅媽?你不像是吉布森家的人,可我認得你,——那張臉,一雙眼睛,還有額頭,我都很眼熟。你像……對,你像簡·愛!」

  我默不作聲。我生怕一說明我到底是誰會引起她休克。

  「不過,」她說,「我想是弄錯了,我的頭腦混亂不清。我想見到簡·愛,就憑空想像看到了相像的人。再說,過了八年,她也一定變得很多了。」我這才緩緩地讓她確信,我正是她猜想和想見的那個人。看出她聽懂了我的話,而且她神志頗為清醒,我就詳細說明了蓓茜是怎樣差她丈夫去把我從桑菲爾德接來的。

  「我病得很重,我知道。」不一會兒她就說起來,「幾分鐘前我想翻個身,卻發現連胳膊腿都動不了。看來臨死以前,我還是把心事說說痛快好。身體好的時候我們很少去想的事,到了像我現在這樣的時候就會在心裡壓得慌。護士在嗎?還是屋裡除了你沒有別的人?」

  我叫她放心只有我們在。

  「唉,我現在後悔我有兩次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一件事是沒有遵守我對我丈夫許過的諾言,把你像自己親生孩子那樣撫養大。另一件……」她忽然不說了,「也許,這畢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她喃喃地自言自語,「而且我說不定會好起來,像這樣在她面前丟臉真是太痛苦了。」

  她竭力想變個姿勢,卻做不到。她的臉色變了,仿佛正體驗到一種內心的強烈感覺,——也許正是臨死前的痛苦的先兆。

  「好吧,一不做二不休。長眠就在我面前,我還是告訴了她好。——到我的梳妝盒跟前去,打開它,把你在那兒看到的一封信拿出來。」

  我照她的指點做了。「讀讀那封信。」她說。

  信很短,是這樣寫的:

  夫人:

  請惠告舍侄女簡·愛住址,並煩示知其近況,我擬迅即去函囑彼來馬德拉我處。承上天垂佑,不負苦心,我已薄具資產,然因獨身無嗣,故甚望生前能收彼為養女,死後以我所遺悉數相贈。謹致敬意。

  約翰·愛於馬德拉


  來信日期是三年以前。

  「為什麼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呢?」我問。

  「就因為我對你討厭之極,沒法改變,所以決不想幫你一把,讓你走運。我忘不了你對我的行為,簡,——忘不了你有一回對我發的火,你聲稱在世上最討厭我時的那種腔調,你用那種完全不像孩子似的神情和口氣肯定說,只要一想到我你就噁心,並且斷言我窮凶極惡地虐待你。我也忘不了在你這樣突然發作,把你心頭的怨毒盡情發洩出來的時候,我心裡是什麼滋味:我覺得害怕,就好像我曾經打過、推開過的一頭動物忽然抬起頭來用人的眼光盯著我,用人的聲音咒駡我似的。……給我一點水!唉,快些!」

  「親愛的裡德太太,」我把她要的水遞給她,說,「別再去想這些了,讓它們都從你的心頭丟開吧。原諒我說的那些氣話,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在那以後已經過去了八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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