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91)_夏洛蒂·勃朗特

九一

　　「我要去出門遊歷？——而且是跟你一起嗎，先生？」

　　「你要在巴黎、羅馬和那不勒斯住住，——還要在佛羅倫薩、威尼斯和維也納。凡是我跋涉過的土地都要讓你去重新涉足，凡是我腳踏過的地方，也要讓你留下仙女般的腳印。十年前，我差不多發瘋似的跑遍了歐洲，伴隨著我的只有憎惡、痛恨和憤怒。如今我要身心健康、面目一新地重遊舊地，由一位真正的天使給我安慰做伴。」

　　他說這樣的話我不由朝他發笑。「我可不是個天使，」我斷然地說，「而且到死也不想做，我就是我。羅切斯特先生，你既不要指望也不能強求我身上有什麼天國裡的東西，——因為你決得不到它，正像我也決不會從你身上得到它一樣。我壓根兒就不那樣指望。」

　　「那你指望我會怎麼樣呢？」

　　「在一個短時間裡你也許會像你現在這樣，——一個很短的時間，然後你就會冷漠下來，接著會喜怒無常，再接著又會嚴厲無情，那時我就要煞費苦心才能討你歡喜。不過等你真正跟我待慣了，你說不定又會重新喜歡我的，——我是說，喜歡我，而不是愛我。我看你的愛情再過六個月，或者還不到，就會化為泡影。我在男人們寫的書裡看到，一個丈夫的熱愛最長就能維持這樣一段時間。不過話雖如此，我希望作為一個朋友和伴侶，永遠不會變得叫我親愛的主人十分討厭。」

　　「討厭！重新喜歡你！我想我倒真會一再重新喜歡你的，而且我會叫你承認我不光是喜歡，而是愛著你，——真誠、熱烈、永不變心地愛著你。」

　　「你不會反復無常嗎，先生？」

　　「對那些只憑容貌取悅于我的女人，一旦我發現她們既無靈魂又沒心肝，——看到她們露出了平庸、淺薄，也許還加上愚鈍、粗俗和性情暴躁的苗頭的時候，我倒真會是個十足的魔鬼的。可是對於清澈的目光、流利的口齒，對於那種熱情如火的心靈，既多情又穩重、既溫順又堅定的寧折不彎的性格，——我卻永遠是溫柔而忠實的。」

　　「你遇到過這樣的性格嗎，先生？你愛過這樣一個人嗎？」

　　「我現在就在愛著。」

　　「可是在我以前呢？當然，假如我在哪一方面確實夠得上你那難以達到的標準的話。」

　　「我從沒遇見過能跟你相比的人，簡。你叫我高興，又讓我為你傾倒，——你看上去順從，我喜歡你給人的柔順感。每當我把那柔軟的一束絲線繞到我的手指上時，它就引起一陣快感，從手臂一直傳到了我心裡。我受到了感染，我被完全征服。而這種感染我覺得說不出的甜蜜，我所遭受的這種征服比我贏得的任何勝利都更為迷人。你幹嗎微笑，簡？你臉上那副神秘莫測的樣子是什麼意思？」

　　「我是在想，先生（請你原諒我這種想法，這是不由自主的），我是在想赫克裡斯、參孫和迷住他們的美女①……」

　　﹛① 赫克裡斯（Hercules），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因愛上了呂底亞女王翁斐爾，情願跟她的女侍在一起為她紡了三年羊毛。參孫（Samson），《聖經》中的大力士，被情人大利拉哄騙剪去了頭髮，因而失掉了神力。﹜

　　「你想起了這個，你這小妖精……」

　　「噓，先生！你現在講這話可並不比那兩位先生的所作所為更聰明。不過，當初他們如果結了婚，他們也肯定會求婚時百依百順，一當了丈夫就反過來變得惡狠狠。我怕你也會一樣。我不知道一年以後，要是我向你求一件你不方便或者不高興替我做的事，你會怎樣回答我。」

　　「現在就求我做點什麼吧，簡妮特，——哪怕是最瑣屑的小事。我渴望聽到你求我……」

　　「真的，我會求的，先生，我現在就有個請求。」

　　「說吧！不過你要是用那樣的神氣抬起頭來含笑仰望著，那我就會還沒弄清你到底要什麼就發誓一定給你了。那樣我就可能會上了你的當。」

　　「沒那回事，先生，我只不過是要你別叫人送珠寶來，別給我戴上玫瑰花，要是那樣你還不如給你那塊平平常常的手絹上鑲上一條金邊更好些。」

　　「我還不如去『給純金鍍金』更好些。這我知道。那麼說，我就同意你的請求，——暫時先這樣吧。我撤消我已經給銀行代理人發出的指令。可是你還沒要求過什麼呢，你只是請求取消一個禮物。再試試吧。」

　　「那好，先生，請滿足我在某件事上大大激發起來的好奇心。」

　　他顯得不安起來。「什麼？什麼？」他連忙說，「好奇心可是個危險的請求理由，幸虧我方才沒發誓答應每一個要求……」

　　「可是答應這一個並沒有什麼危險啊，先生。」

　　「說出來吧，簡，不過但願它並不是無聊地打聽——也許是打聽什麼秘密吧，而寧可是要我的一半田產。」

　　「哎呀，亞哈隨魯王①！我要你的一半田產幹什麼？你當我是個放高利貸的猶太人，想做有利的田地投資買賣嗎？我寧可要求知道你的全部心事。既然你向我敞開了你的心，你總不至於不讓我知道你的心事吧？」

　　﹛① 亞哈隨魯王（King Ahasuerus）：波斯王（公元前486—前465在位）。《聖經》中曾記載他施恩于王后以斯帖說：「你要什麼，你求什麼，就是國的一半，也必賜給你。」見《舊約·以斯帖記》第5章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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