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92)_夏洛蒂·勃朗特

九二

　　「只要是值得知道的心事，簡，我都歡迎你知道。可是看在上帝分上，別去要求背上一個無聊的負擔！不要一心想去吞下毒藥，——別成了我的一個地道的夏娃！」

　　「幹嗎不呢，先生？剛才你還跟我說過你多麼願意被我征服，多麼高興我對你提出過分的要求。難道你不覺得我最好利用這種表白說幹就幹，連哄帶求，——必要的時候甚至又哭又鬧彆扭，——哪怕只是為了試試我的力量嗎？」

　　「我看你敢不敢做這樣的試驗。強橫霸道、肆無忌憚，就什麼也談不上了。」

　　「原來是這樣，先生？你馬上就反悔了。這會兒你看上去多嚴厲啊！你皺起的眉毛像我的手指那麼粗，而你蹙起的額頭就像我有一回看到一首出奇的詩裡所說的『烏雲層疊的雷霆』。我看，先生，你結婚以後大概就是這麼副神氣吧？」

　　「要是你結婚以後會是這麼副神氣，那麼我這個基督徒還不如趕緊放棄娶一個十足的妖精或者火神的念頭為妙。可是你到底有什麼要問的呢，你這小東西？——快說！」

　　「瞧，你現在就連禮貌都不講了，可比起奉承來，我還遠為更喜歡粗魯一些。我寧願做東西，而不願當天使。我要問的就是——你幹嗎那麼煞費苦心要我相信你想娶英格拉姆小姐？」

　　「就是這個嗎？謝天謝地，不是更糟！」現在他總算解開了他那烏黑的濃眉，低下頭來向我微笑，摸摸我的頭髮，仿佛大為慶倖避開了一場危險似的。「我想我還是坦白直說好，」他接下去說，「儘管我會惹得你稍微有點生氣的，簡，——我見到過你生起氣來會變成個多可怕的噴火妖精。昨天晚上你就在清涼的月光下火冒三丈，你起來反抗命運，聲稱你跟我處在平等的地位。順便說起，簡妮特，是你先向我求婚的。」

　　「當然，是我。不過，先生，還是請你說到正題吧，——英格拉姆小姐？」

　　「嗯，我假裝追求英格拉姆小姐，因為我想讓你愛我愛得就像我愛你那麼發狂。我知道嫉妒是我達到這個目的的最好盟友。」

　　「好極了！——現在你可就渺小啦，——渺小得不比我的小手指尖大。這樣做簡直是奇恥大辱、丟臉之極。先生，難道你一點都不考慮到英格拉姆小姐的感情嗎？」

　　「她的全部感情只有一種——驕傲，而這正需要挫折一下。你嫉妒了嗎，簡？」

　　「別管它，羅切斯特先生，你是決不會有興趣知道這個的。再老實回答我一次。你認為英格拉姆小姐不會為你的虛情假意痛苦嗎？她不會覺得受到了冷落和拋棄嗎？」

　　「決不會！——我告訴過你正好相反，她拋棄了我。一想到我破了產，她的熱情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或者不如說，一下就熄滅了。」

　　「你有一個古怪而精明的頭腦，羅切斯特先生。我怕你在某些事情上的原則是挺怪的。」

　　「我的原則從來沒經過訓練，簡，也許因為不太經心，它們有點走上了歪道。」

　　「再認真地問一次，我能享受那許諾給我的無上幸福，而不用怕有人會受到像我剛才經受過的那種難受的痛苦嗎？」

　　「你放心好了，我善良的小姑娘。世上再沒有別人會像你那樣純潔無私地愛我了，——因為我正是用深信你對我的愛這樣一種令人快慰的油膏，來撫慰我的心靈的。」

　　我把嘴唇轉過去，吻吻那只擱在我肩上的手。我深深地愛著他，——深得我都不相信自己能說得清，——深得言語都無法表達。

　　「再要求點什麼吧，」他馬上又說，「能被請求並且加以同意，這是我的樂趣。」

　　我又立刻有個現成的請求：「快把你的打算告訴給費爾法克斯太太，先生。昨晚她瞧見我跟你在一起，大吃了一驚。在我還沒重新見到她之前，先向她作點解釋。被這麼好心的一個女人所誤解，我覺得很不好受。」

　　「到你的房間裡去，戴上你的帽子。」他回答說，「我要你今天早上陪我到米爾科特去。趁你在準備乘車出門的時候，我會去讓這位老太太開開竅的。難道她真以為，簡，你是為了愛而不顧一切，而且已弄到身敗名裂了嗎？」

　　「我相信她是認為我忘了自己的地位和你的地位，先生。」

　　「地位！地位！——從今以後，你的地位就是牢牢待在我的心頭，同時緊緊掐住那些敢於侮辱你的人的脖子。——快去。」

　　我不一會兒就穿戴好了，等一聽見羅切斯特先生走出了費爾法克斯太太的起居室，就趕緊下樓上那兒去。老太太剛才是在念她早晨必讀的一段《聖經》，——每天的日課。她那本《聖經》正攤開在她面前，眼鏡擱在書上面。她被羅切斯特先生的宣佈打斷了的功課，眼下似乎全給忘掉了。她呆呆盯在對面那堵空牆上的目光，顯露出一個平靜的心靈被意想不到的新聞打亂後所感到的驚異。一看見我，她清醒過來，竭力想露出個笑臉，說上幾句祝賀的話。可是笑容消失了，話也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她戴上眼鏡，合攏《聖經》，把她的椅子從桌邊往後一推。

　　「我感到那麼吃驚，」她打開了話頭，「我簡直不知該跟你說什麼好，愛小姐。我確實不是在做夢，是嗎？有時候我一個人坐著坐著會變得半睡半醒似的，幻想出種種根本沒有發生的事情來。不止一次，我在打瞌睡的時候似乎覺得我那十五年前就已過世的親愛的丈夫走了進來，坐在我的身邊，我還聽見他在喚著我的名字愛麗思，就像他生前那樣。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羅切斯特先生是不是真的已經向你求過婚了？別笑我。我確實覺得他五分鐘以前剛來過，說再過一個月你就要做他的妻子啦。」

　　「他也跟我這麼說過。」我答道。

　　「他說過！你相信他嗎？你答應他了嗎？」

　　「是的。」

　　她大惑不解地看著我。

　　「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是個很高傲的人。羅切斯特家的人全都很高傲，而且至少他的父親還很愛錢。他也總是被人認為為人很謹慎。他決意娶你嗎？」

　　「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她打量著我的全身上下。我從她眼睛裡看出，它們並沒在那兒找到足以讓她解釋疑團的強大魅力。

　　「這我真理解不了。」她繼續說，「不過既然你這麼說那准是真的了。我說不上這件事後果會怎麼樣，我真的不知道。在這類事情上財產地位相當總是可取的。再說你們的年齡又相差二十歲。他差不多都可以做你的父親了。」

　　「才不呢，費爾法克斯太太！」我給惹惱了，嚷了起來，「他一點也不像是我父親！誰看見我們在一起，也決不會有絲毫這樣的想法。羅切斯特先生看上去，而且實際上，都跟有些二十五歲的人一樣年輕。」

　　「他真的是出於愛才娶你的嗎？」她問。

　　她的冷淡和懷疑是那麼傷我的心，我眼睛裡湧上了淚水。

　　「我很抱歉讓你傷心了，」寡婦繼續說下去，「不過你年紀這麼輕，又這麼不瞭解男人，我是希望你要凡事當心。老話說『閃光的不都是真金』，在這件事上我真擔心將來會出現你我都料想不到的事。」

　　「怎麼？——難道我是個怪物？」我說，「羅切斯特先生對我決不會有真正的愛情嗎？」

　　「不，你是很好的，近來更是大有長進了，而羅切斯特先生，我猜，是喜歡你的。我一直注意到你仿佛是他的一個寵兒。對他那種明顯的偏愛，我有時候有點為你擔心，總想叫你提防著一點。不過我不願意哪怕是提到越軌的可能性，我知道這種想法會叫你大吃一驚，也許會讓你很生氣。你又是那麼行為謹慎，那麼真正地又虛心又明白事理，所以我希望完全可以靠你自己來保護自己。昨天夜裡我簡直沒法跟你說我心裡多麼難受，找遍全宅子都既找不見你，也找不見主人在哪兒，隨後，到了十二點鐘，才看見你跟他一起走了進來。」

　　「好吧，現在別再擔心這件事啦，」我不耐煩地打斷她說，「一切都很好，這就夠了。」

　　「我也但願最後也一切都好，」她說，「不過相信我的話，你再怎麼小心也不算過分的。儘量對羅切斯特先生提防著點，別太相信他，也別太相信你自己。像他那樣有地位的先生們是極少娶他們的家庭教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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