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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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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切斯特明明聽見,但卻毫不理會。他執拗地直挺挺站著,一動不動,只是握住我的手不放。他的手多燙,握得多緊啊!——那一會兒他那白皙、堅定、寬廣的前額多像剛挖出土來的大理石!他的目光是多麼發亮、沉著、警惕,然而又多麼隱隱潛藏著狂野啊! 伍德先生似乎不知如何才好了。「究竟是什麼性質的障礙?」他問,「或許是可以排除,——解釋清楚的吧?」 「未必。」那人回答說,「我方才說過它不可逾越,我的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說話的人走上前來,俯身憑著欄杆。他接著說下去,說得字字清楚、鎮定、沉著,但卻並不高聲。 「它就在於先前已存在著一件婚姻:羅切斯特先生有一個目前還活著的妻子。」 我的神經以前在聽到雷聲時,還沒有像現在聽到這句低聲說出的話時那麼大受震動,——我全身血液感受到它們不可思議的衝擊,以往在碰到冰和火時都還不曾這樣感受過。不過我還穩得住,沒有暈倒的危險。我看著羅切斯特先生,逼使他也看了看我。他整個臉就像一塊灰白的岩石,他目光既冒著火又堅硬得像燧石。他一句也沒否認,他似乎要向一切挑戰。既不說話,也不笑,似乎並沒意識到我是個活人,他只一味用胳臂摟緊我的腰,把我牢牢拉住在身邊。 「你是誰?」他問那個不速之客。 「我姓勃裡格斯,——倫敦××街的一名律師。」 「你想硬塞給我一個妻子嗎?」 「我是想提醒你尊夫人的存在,先生。法律承認她,即使你不承認。」 「那就勞你給我說說她的情況,——包括她的姓名、她的父母,她的住址。」 「遵命。」勃裡格斯先生不慌不忙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用一種帶鼻音的公事公辦口氣朗聲念道: 「我斷言並能證實,公元××年十月二十日(十五年前的一個日期),英國××郡桑菲爾德府及××郡芬丁莊園的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與我姐姐,商人約納斯·梅森及其妻克裡奧爾人①安東瓦涅塔之女伯莎·安東瓦涅塔·梅森,在牙買加西班牙城的××教堂結婚。結婚記錄可於該教堂的登記冊中查到,——我現有該記錄之抄件一份。理查·梅森簽字。」 ﹛① 克裡奧爾人(Creole):生於西印度及中南美各地的歐洲移民後裔。﹜ 「這個——如果它是一份真實文件的話——可以證明我結過婚,但卻並不能證明其中聲稱是我妻子的那個女人還活著。」 「三個月前她還活著。」律師反駁。 「你怎麼知道?」 「我有證明這一事實的證人,他的證詞即使你,先生,也未必能推翻。」 「叫他出來,——不然就見你的鬼去。」 「那我還是先叫他出來吧,——他就在現場。梅森先生,勞駕請上前面來。」 一聽到這名字羅切斯特先生就咬緊了牙齒,還發生了一陣猛烈的抽搐戰慄,我離他很近,感覺得出一種憤怒和絕望的痙攣傳遍了他的全身。在這以前一直待在幕後的第二個陌生人這時走了過來,一張蒼白的臉在律師的肩頭後面露了出來,——不錯,正是梅森本人。羅切斯特先生轉過臉來瞪著他。我常說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這時它們陰沉得現出了一種黃褐色,不,是一種血紅色的光芒來。他滿臉充血,——橄欖色的臉頰和白皙的前額仿佛因為心火的蔓延上升而熠熠生光。他身子一動,舉起一隻強壯的胳膊來,——他完全可能向梅森一拳打去,把他擊倒在教堂的地上,狠狠地揍得他連氣都沒了。——可是梅森躲了開去,微弱地喊了一聲:「老天爺!」羅切斯特先生不由產生了一種冷冷的輕蔑感,——就像植物突然得病枯萎似的,他的怒火一下泄了氣。他只是問了一句:「你有什麼要說的?」 梅森蒼白的唇間吐出了幾句含糊不清的回答。 「先生……先生……」牧師忙插進來說,「別忘了你們是在一個聖潔的地方。」然後他朝著梅森溫和地問道,「你究竟知不知道,這位先生的妻子是否還活著?」 「勇敢些,」律師催促說,「講出來。」 「她現在就住在桑菲爾德府裡,」梅森用比較清楚一些的聲音說,「四月份我還剛見過她。我是她的弟弟。」 「在桑菲爾德府裡!」牧師失聲說,「不可能!我是這一帶的老住戶了,先生,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桑菲爾德府裡有個羅切斯特太太。」 我瞧見羅切斯特先生的雙唇被一個獰笑扭曲了,他嘟囔地說: 「的確沒有,——老天作證!我很留神不讓人聽說有這件事,——至少不讓人聽說有個這樣的稱呼的她。」他沉思著,——獨自心裡盤算了足有十分鐘,最後他下定決心,宣佈說: 「夠了——乾脆把什麼都一下說出來,就像把子彈從槍膛裡放出來一樣得啦。——伍德,合上你的書,脫下法衣來。約翰·格林(對那個執事說),離開教堂吧,今兒不會再有婚禮了。」那人服從了。 羅切斯特先生放肆而不顧一切地接著說:「重婚是個醜惡的字眼!——但我還是決意當個重婚者,可是命運終於耍弄了我,或者說上天阻止了我,——也許是後一種。這會兒我比魔鬼好不了多少,正像我那位牧師會對我說的,我肯定該受上帝最嚴厲的懲罰,——甚至該受不滅的火和不死的蟲的折磨①。先生們,我的計劃給打破了!這位律師和他的委託人所說的是真的,我結過婚,而且我娶的那個女人還活著!你說你從來沒有聽說那邊宅子裡有個羅切斯特太太,伍德,可是我想你准已經多次留心聽人議論過那兒嚴密看管著一個神秘的瘋子吧。有人悄悄對你說她是我異母的私生姐姐,有人說是我遺棄的情婦。現在我告訴你,她是我十五年前所娶的妻子,——名字叫伯莎·梅森,就是這位果敢人物的姐姐,他現在正在用發白的臉和發抖的四肢向你們表明男子漢可以有多麼堅強的心。打起精神來吧,狄克!——用不著怕我!我要揍你,還不如去揍一個女人。伯莎·梅森是個瘋子,她出身于一個瘋子家庭,——三代都是白癡和瘋人!她母親,那個克裡奧爾人,既是個瘋女人又是個酒鬼!——這是我娶了她女兒以後才知道的,因為以前他們對這個家庭秘密守口如瓶。伯莎像個孝順孩子,在這兩方面都跟她母親一模一樣。我有了一個迷人的伴侶,——純潔、聰明、謙遜,你們可以想見我是個多麼幸福的人。——我經過了種種有趣的場面!唉,我的經歷真是天曉得,但願你們知道才好!不過我不必再向你們解釋什麼了。勃裡格斯,伍德,梅森,——我請你們大家都上宅子裡去,拜訪一下普爾太太照看的病人,也就是我的妻子!——你們就會看到我受騙所娶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想想我是不是有權毀棄婚約,力求得到一點至少是符合人性的慰藉。這個姑娘,」他看看我,繼續說,「跟你一樣,伍德,對這叫人厭惡的秘密一無所知。她以為一切都是公正合法的,做夢也沒想到會給陷進一樁欺詐的婚事裡,嫁給一個已經跟惡劣、瘋狂、失掉人性的伴侶牢牢拴在一起的上當的可憐蟲!來吧,你們大家,跟我走!」 ﹛① 指入地獄。《聖經》中關於地獄的描繪有「在那裡蟲是不死的,火是不滅的」等語。見《新約·馬可福音》第9章第48節。﹜ 仍舊緊緊抓住我的手,他走出了教堂,三位先生跟在後面。在宅子的正門前,我們看到了那輛馬車。 「把它趕回車棚裡去,約翰,」羅切斯特先生不動聲色地說,「今兒用不著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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