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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我們一進門,費爾法克斯太太、阿黛爾、索菲、莉亞就都迎上前來,祝賀我們。

  「全體向後轉!」主人大聲喝道,「去你們的祝賀吧!誰要聽它們?——我可不要!——它們來晚了十五年!」

  他走過她們,上了樓梯,仍舊抓住了我的手,仍舊在招呼幾位先生們跟著他走,他們都聽從了他。我們走上第一道樓梯,沿著過道走去,一直爬上了三層樓。羅切斯特先生用萬能鑰匙打開低矮的黑門,我們跨進了那間掛著帷幔、擺著大床和有圖案的櫃子的房間。

  「你認識這地方,梅森,」我們的嚮導說,「她在這兒咬過你,刺過你一刀。」

  他撩起遮著牆的帷幔,露出第二道門,他也打開了它。在一間沒有窗子的屋子裡燃著爐火,用又高又結實的圍欄圍著,一盞燈用鏈子吊在天花板上。格雷斯·普爾彎身向著火,顯然正用平底鍋在燒點什麼。在屋子那一頭十分昏暗的陰影裡,有個身影在來回跑動。那是什麼,到底是人還是獸,乍一看去是辨認不清的。它似乎在手腳著地地爬著,又抓又嗥像只奇怪的野獸。可是它穿著衣服,可觀的頭發黑中夾白,蓬亂得馬鬃似的遮住了它的頭和臉。

  「早安,普爾太太!」羅切斯特先生說,「你好嗎?你照看的人今天怎麼樣?」

  「我們還可以,先生,謝謝你。」格雷斯回答,一邊把燒得滾燙的東西小心地端到鍋架上,「有點要咬人,不過還不太狂暴。」

  一聲兇猛的吼叫似乎在戳穿她的有利彙報,這個穿人衣的怪獸立了起來,用後腳高高地站著。

  「啊,先生,她看見你了!」格雷斯喊道,「你還是別待著好。」

  「只待一小會兒,格雷斯,你一定得讓我稍待一會兒。」

  「那麼小心點,先生!——看老天分上,小心點!」

  瘋子大吼起來,她撩開臉上亂蓬蓬的鬈髮,狂野地盯著來看她的人。我清楚地認出了那張發紫的臉,——那腫脹的眉目。

  「別擋著,」羅切斯特先生說,把她推到一邊,「我想她這會兒沒拿著刀吧?而且我也有防備。」

  「誰也不知道她拿著什麼,先生,她狡猾極了,常人的頭腦摸不透她那套把戲。」

  「我們最好還是離開她。」梅森悄悄地說。

  「見你的鬼去吧!」他姐夫這樣對他說。

  「當心!」格雷斯喊道。那三位先生不約而同地直往後退。羅切斯特先生一把將我推到他背後。那瘋子跳上去惡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用牙齒咬他的臉。他們爭持著。她是個高大的女人,身量幾乎跟他丈夫一般高,外加還很胖大。在爭鬥中她顯出男人般的力氣,——儘管他身體強健,她還不止一次地差點把他掐死。他本來滿可以看准了一拳把她打倒,但他不願意用拳頭打,只願意角鬥。最後他總算抓住了她的胳膊,格雷斯·普爾遞給他一根繩子,他把它們反綁起來,再順手拿起就在近旁的另外一段繩子,把她捆在一張椅子上。這番行動全是在狂呼亂叫、拼命掙扎中完成的。隨後羅切斯特先生向在場的人轉過身來,帶著一種既辛辣又淒涼的微笑看著他們。

  「那就是我的妻子。」他說,「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惟一的夫妻擁抱,——那就是空閒時安慰我的撫愛親熱!而這就是我一心想要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肩頭上)「就是這一位年輕的姑娘,她那麼嚴肅、鎮定地站在地獄門口,毫不驚惶地瞧著那惡魔活蹦亂跳。我需要她,正是因為在那道難以下嚥的菜之後想用她來換一換口味。把這雙清澈的眼睛跟那兒那一對血紅的圓球比一比吧,——把這張臉跟那一張鬼臉,——這副身材跟那一個大塊頭比一下吧,然後,傳播福音的牧師和維護法律的律師,你們再來裁判我,而且別忘了,你們怎樣裁判我,別人也會怎樣來裁判你們!現在你們走吧。我得把我的無價之寶關起來了。」

  我們都退了出來。羅切斯特先生又稍微多留了一會兒,再囑咐了格雷斯·普爾幾句。律師在下樓的時候對我說了起來。

  「你,小姐,」他說,「是完全無可指責的。你叔叔准會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當然,要是梅森先生回馬德拉的時候他還活著的話。」

  「我叔叔!他怎麼樣?你認識他嗎?」

  「梅森先生認識。愛先生是他的商號在豐沙爾①的多年老客戶。梅森先生回牙買加途中,暫時留在馬德拉養病,你叔叔接到你的信,告訴他即將和羅切斯特先生結婚的時候,梅森先生剛巧跟他在一起。愛先生提起了這個消息,因為他知道我目前這位委託人認識一位姓羅切斯特的先生。你可以想像得到,梅森先生既吃驚又難過,他說出了事情的真相。你叔叔,我很遺憾地說,目前正病在床上。考慮到他病的性質——癆病——和病的程度,他是不大可能重新病癒起床了。因此他無法親自趕來英國,把你從落入的陷阱中解救出來。不過他請求梅森先生毫不遲延地採取行動,來阻止這樁欺詐的婚事。他叫他來找我幫忙。我採取了一切緊急手段,謝天謝地總算沒有太遲,你大概也有同感吧。要不是我確信等你趕到馬德拉,你的叔叔一定已經去世的話,我本來會勸你跟梅森先生一起回去的,可是情況既然如此,我想你最好還是留在英國,等著進一步聽到愛先生的或者是別人關於愛先生的消息再說。還有什麼別的事要我們留著嗎?」他向梅森先生問道。

  ﹛① 豐沙爾(Funchal):馬德拉群島的首府。﹜

  「沒有,沒有,——我們快走吧。」對方急不可待地回答。說著不等向羅切斯特先生告辭,兩人就走出了大廳的正門。牧師留下來跟他那位傲慢的教區居民交談了幾句,不知是告誡呢,還是責備。盡到了這個責任之後,他也走了。

  這時我已回到自己的房間,正站在半開著的房門口聽著他走。宅子裡人聲寂靜下來了,我把自己關在屋裡,閂上了門不讓人闖進來,然後就開始——不是啼哭,也不是悲歎,我還很鎮靜,不至於這樣,而是——機械地動手脫下婚服,重新換上我昨天還以為是最後一次穿的那件呢衫子。隨後我坐了下來,感到既虛弱又疲倦。我把兩臂支在桌上,頭埋在手裡。這時我心裡思索了起來。在這以前,我總只是在聽、在看、在走動,——任隨別人帶著或者拽著上這兒上那兒,——眼看著事件一樁接著一樁發生,秘密一件接著一件暴露。可現在,我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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