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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第二十七章

  下午一個什麼時候,我抬起頭來,望望四周,看到西沉的太陽正在牆上金光閃閃地顯示出日落的跡象,我問:「我該怎麼辦呢?」

  可是我心靈的回答——「馬上離開桑菲爾德」——來得那麼快,那麼嚇人,使我忙掩住了自己的耳朵。我說,這樣的話我現在受不了。「承認我不當愛德華·羅切斯特的新娘在我的苦難中只是最算不了什麼的小事,」我辯解說,「承認我已經從那些無比美好的迷夢中醒來,發現它們全都是徒勞的妄想,這些雖然可怕,我還都能受得了,撐得住,可要我必須斷然、立即、永遠地離開他,卻是無法忍受的,我辦不到。」

  但接著,我內心卻有個聲音斷定說我辦得到,而且預言我必須這樣辦。我跟我自己的決心搏鬥著。我但願成為弱者,這樣就可以避免走上我明知擺在我面前的經受更多苦難的可怕的路。已變得專橫的良知也扼住了愛情的喉嚨,嘲罵說,她現在還只是把她那漂亮的小腳稍稍伸進了泥潭,可是發誓說,他定會用他那條鐵臂把她一直按進深不見底的痛苦深淵裡去。

  「那麼快把我拽走吧!」我喊道,「讓別人來幫幫我吧!」

  「不,你得靠自己把自己拽走,誰也不會來幫助你。你定要自己挖掉你的右眼,自己砍斷你的右手,把你的心作為祭品,而由作為祭司的你來一刀把它刺穿。」

  我猛地站了起來,被出現這樣無情的裁判者的孤身獨處嚇壞了,——被充滿這樣可怕聲音的寂靜嚇壞了。我站起來時頭直發暈,我明白這是因為激動加上空著肚子而感到了難受,這一整天我的嘴既沒沾過飯菜也沒進過茶水,因為早餐我根本沒有吃。這時,我心裡懷著一種說不出的劇痛,想起了我在這兒關門待了這麼久,既沒人帶口信來問問我怎麼樣,也沒人來請我下樓去,甚至連小阿黛爾也不曾來敲一敲門,連費爾法克斯太太也不曾找過我。「被命運遺棄的人,朋友們也往往會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我喃喃說著,拉開門閂,走了出去。我給一個障礙物絆了一下。我頭還發暈,眼還發花,手腳也軟弱無力,沒法馬上穩住身子。我跌倒了,但卻並不曾跌倒在地,有只胳臂伸出來抓住了我。我抬頭一看,——扶住我的是羅切斯特先生,他坐在正擋在我房間門口的一把椅子上。

  「你終於出來了。」他說,「嗯,我已經等了你很久,還一直聽著,但我既沒聽到一點動靜,也沒聽見一聲抽泣。再有五分鐘,還是那麼一片死寂的話,我就會像個竊賊那樣撬鎖進來了。那麼說你是躲開我?——你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個人傷心?我寧可你跑來怒氣衝天地臭駡我一頓。你是火氣很大的,我原想准會有一場好戲。我正等著看到傷心痛哭、淚落如雨,只是本來希望它們會灑落在我的胸前,現在卻都被毫無知覺的地板或者你濕透了的手帕承受去了。不過我說得不對,你根本就沒哭!我只看到發白的臉和失神的眼睛,卻沒有一滴淚痕。那麼我想你大概是心裡在哭出血來吧?

  「怎麼啦,簡!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麼?既沒有抱怨的話——也沒有傷人的話?既不說一句話來傷害感情,也不說一句話去激起惱怒?你一聲不響地坐在我扶你坐下來的地方,用一副沒精打采的漠然神氣瞧著我。

  「簡,我從來沒打算要這樣傷害你。即使有誰養著一頭他僅有的小母羊,被他看得比他女兒還親,吃他自己的麵包,喝他杯裡的水,還躺在他的懷裡,可他卻把它在屠宰場上誤宰了,他對自己的致命大錯所感到的悔恨,也不會超過我現在的悔恨。你有一天會原諒我嗎?」

  讀者啊!——我當時當地就原諒了他。他的目光中含著那麼深深的悔恨,他的語氣中含著那麼真摯的同情,他的態度中顯示那樣的男子氣概,而且在他整個舉止神情中都流露出那麼忠誠不渝的愛,——以致我完全原諒了他,但卻並不曾訴諸言語,也不曾形於外表,而只是在我的心底裡。

  「你知道了我是一個無賴嗎,簡?」不一會兒他可憐巴巴地問,——看來大概是摸不透我為什麼仍舊懨懨地一言不發,其實那並不是有意的,只不過是身子軟弱而已。

  「是的,先生。」

  「那就毫不客氣、直截了當地對我說,——別顧惜我。」

  「我不行,我又疲倦又難受。我想要喝點水。」他似乎全身打顫地舒了口氣,忙把我抱在懷裡,一直抱到樓下。起初我弄不清他帶我進了哪間屋子,我兩眼昏花,什麼都模模糊糊的。不久我就感到了爐火那使人恢復精神的暖氣,因為儘管是夏天,我在自己房間已經渾身凍得冰涼了。他把葡萄酒湊近我嘴邊,我稍許喝了一點,精神就振作了起來。接著我又吃了點他端給我的東西,馬上就覺得恢復正常了。原來我是在書房裡,——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就在我身邊。「要是這會兒我能就此結束生命,那該多好,」我想,「那樣我就不必生生地掙斷我的心弦,以便讓它和羅切斯特先生的心弦分開。看樣子我非得離開他。可我又不願離開他,——不捨得離開他。」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簡?」

  「好得多了,先生。我馬上就會複元了。」

  「再喝一點酒,簡。」

  我聽從了他。隨後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在我面前,定睛地望著我。突然間他轉過身去,發出一聲含糊不清但卻滿含著某種激情的叫喊。他快步穿過整個房間,又走了回來。他向我俯下身子似乎要吻我,但我想起現在是決不容許撫愛的了。我掉開臉去,把他推開。

  「怎麼!——這是怎麼回事?」他馬上嚷了起來,「哦,我明白啦!你不願跟伯莎·梅森的丈夫接吻?你認為我已經懷中有人,我的擁抱已經另有所屬了嗎?」

  「至少已經沒有容我的餘地,我也沒有權利要求了。」

  「為什麼呢,簡?為了省得你多說話,我來代你回答吧。——是因為我已有了妻子,你准會回答。——我猜得對嗎?」

  「對。」

  「要是你這樣想,那你就准對我抱有奇怪的看法了。你准把我看成了詭計多端的浪子,——一個卑鄙下流的流氓,裝出無私的愛來把你拉進精心布下的羅網,毀掉你的名譽,剝奪你的自尊。你對這個還能說什麼呢?我看得出,你首先什麼也說不出,你還虛弱,連呼吸都很費力;其次,你還不習慣責備和咒駡我;而且再說,眼淚的閘門還打開在那兒,你一說多了它們就會湧了出來;還有,你也不想教訓,責備,大鬧一場,你正在想如何行動——你認為說說是無濟於事的。我知道你——我已經有所防備。」

  「先生,我並不想做什麼來跟你作對。」我說,覺得聲音不穩,趕快把話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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