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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第三十章

  我越熟悉荒原莊的人,就越是喜歡他們。只過了幾天,我的健康就已恢復到能整天坐著,有時候還能出去走走了。我能參與黛安娜和瑪麗的一切活動,只要她們願意,就跟她們在一起閒談,而且在她們允許我的時間和地方幫她們一點忙。在這種交往中有一種使人精神振奮的樂趣,是我現在才第一次體味到的,——這種樂趣是來自趣味、情感和準則的完全融洽一致。

  她們喜歡讀的我也愛讀,她們欣賞的我也喜歡,她們贊同的我也尊重。她們愛自己與世隔絕的家。而這所灰暗、古舊的小小建築物,連同它那低矮的房頂,它的格子窗,它頹敗的牆壁,它那條兩邊都是老樅樹的林蔭路,——樹都在山風的壓力下歪向一邊,它那黑壓壓遮滿紫杉和冬青的花園,——那兒只有一些最頑強的花木品種才會開花,——也使我感到有一種強烈而持久的魅力。

  她們依戀自己住處前後左右那一片紫色的荒原,——那有條可以走一匹馬的鵝卵石小路從大門口往下通向那兒的深深的谿穀,這條深谷先蜿蜒穿過兩旁羊齒叢生的陡岸,然後穿過不多幾塊極為荒蕪的小牧草地,你想像不到它們居然會出現在遍地石楠的荒原邊沿,還會給一群灰色的荒原綿羊和它們那些臉上毛茸茸像長著苔蘚般的小羊提供食料。哦,她們依依不捨這一片景色,懷著一種十足的眷戀之情。我能夠理解這種情感,而且也同樣強烈和真誠地抱有同感。我看到這一帶的迷人之處,我感覺到它的孤寂給人的神聖感。我眼中盡情瀏覽著連綿起伏的地形,——瀏覽著苔蘚、石楠花、點綴著鮮花的草地、色澤耀眼的歐洲蕨和柔和的花崗岩給山脊和低谷染上的斑駁色彩。這些細枝末節對於我也正像對於她們來說一樣,——是無數純潔可愛的歡樂的源泉。狂飆跟和風,惡劣天氣跟晴朗天氣,日出時分和日落時分,月明之夜和多雲之夜,在這一帶對我來說也有著跟對她們同樣的吸引力,——也會跟迷住她們一樣地對我產生左右我整個身心的同樣魔力。

  在室內生活中我們也同樣地志趣相投。她們兩人都比我更多才多藝,讀的書也更多,但我一心要在她們在我之前走過的知識之路上追趕她們。我如饑似渴地讀著她們借給我的書,然後到晚上跟她們一起討論我白天看過的書,可真是一樁大樂事。想法不謀而合,意見彼此相投,總而言之,我們完全一致。

  如果說我們三人中有一個是最強的和帶頭的,那就是黛安娜。從身體上講,她就遠比我強:她容貌漂亮,精神勃勃。她血氣旺盛,富於生命力,而且總是那麼精力充沛,叫我無法理解,也使我驚奇不止。晚上剛開始我還能談一會兒,但第一陣活躍和暢快的談話過去以後,我就總愛坐在黛安娜腳邊的一張矮凳上,頭靠著她的膝蓋,輪流聽著她和瑪麗談,聽她們徹底探討著我還只是觸及浮面的話題。黛安娜提議教我德語。我喜歡跟她學,我看出擔任教師的角色使她高興,也對她合適,而當學生也同樣使我高興,對我合適。我們性情相投,彼此喜愛——達到最強烈的程度——是自然而然的事。她們發現我會畫畫,於是她們的畫筆和顏料盒就立刻任我使用。我的技藝在這方面比她們高,使她們大為驚訝並且著了迷。瑪麗會一坐就是一個鐘頭,坐在那兒看著我畫。接著她要我教她,而且真成了個聽話、聰明而又刻苦的學生。這樣忙個不停,彼此都覺得津津有味,幾天就仿佛只是幾個小時,而幾個星期就像只是幾天似的過去了。

  至於聖約翰先生呢,我跟他妹妹間那麼自然而又飛快發展起來的親密情誼卻完全與他無緣。我們之間仍然覺察得出的疏遠,他在家時間較少也是一個原因。看來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訪問他那個教區裡散居各處的居民中的窮人和病人了。

  任何天氣似乎都阻止不了他做這些牧師的巡視,不管天晴下雨,他一做完早課就會拿起帽子,帶著他父親的那條老獵狗卡洛,出門去履行他的出於愛或者是義務的使命了,——我實在弄不清他是從哪一種角度來看待這些使命的。有時候碰到天氣很壞,他妹妹們會勸阻他。這時他就會帶著一種莊嚴多於快樂的古怪的微笑說:

  「如果我讓一陣風或者幾點雨就弄得回避了這些輕而易舉的工作,這樣懶散,怎麼為實現我替自己規劃的未來作準備呢?」

  對於這個問題,黛安娜和瑪麗的回答通常總是一聲歎息,跟著是幾分鐘顯然是鬱鬱不樂的沉思。

  不過除了他經常不在,也還有另一種不易和他建立友誼的障礙:他的性情似乎屬於沉默拘謹,心不在焉,甚至是耽於沉思默想的那一類。儘管熱心于牧師職責,生活和習慣都無可指摘,但看來他卻並不曾享受到每一個真誠的基督徒和實際上的博愛者所應享的報酬,那種心靈的平靜和內心的滿足。每每到了晚上,他坐在窗前,面對著書桌和攤著的紙張,他會停止了閱讀和寫作,手托著下巴,任由自己沉浸在我不知究竟是什麼樣的思緒裡,不過從他眼睛的頻頻閃動和開合不定上,完全看得出那准是十分激動不寧的。

  不但如此,我還覺得大自然對他來說,並不像對他妹妹們那樣是樂趣的寶庫。我只聽見他有一次,僅僅只有一次,表示過對山勢起伏的美的強烈感受,和對他自己稱之為家的這些舊牆壁和黑屋頂的天生的喜愛。但在他表露這種感情時所用的詞句和語調中,卻是憂鬱多於喜悅。同時他也似乎從來沒有為了那些荒原能使人心平氣和的寧靜而去那兒漫遊過,——從來不曾發現或者耽溺過它們能給予人們的千百種平靜的樂趣。

  他那麼少言寡語,因此過了相當時候我才有機會探測他的心思。我對他的才幹第一次略有所知,是聽他在莫爾頓他自己的教堂裡佈道的時候。我希望能把這篇講道描述一番,但實在做不到。我甚至都無法把它在我身上所起的作用忠實地表達出來。

  它一開始很平靜,——而且實在說,就講的方式和語調而言,它從頭到尾都是平靜的。但不久,在清晰的抑揚頓挫之間很快就流露出一種出於真誠但同時卻又嚴格加以節制的熱情來,接著強勁有力的言辭就隨之而來。這逐漸發展成了一股力量——凝重、精煉而控制自如。佈道者的威力使得心臟跳動,頭腦震驚,但兩者卻都並未受到感動。從頭到尾都有一種奇怪的尖刻味道,而缺少使人得到撫慰的親切。不斷嚴厲地向人提醒加爾文派①的教義——上帝的選拔,命運的預定,上帝的擯棄;而每一提到這些,聽上去都就像是在宣判人們在劫難逃似的。他說完以後,我不但沒有感到心情好了一些、平靜了一些,由於他的講話覺得心明眼亮了一些,卻反而體味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憂傷。因為我覺得——我不知別人是否也這樣感覺——我所聽到的這番雄辯,就像是從一個積滿著灰心失意的渾濁沉渣,活躍著貪婪渴望和勃勃野心的惱人衝動的深淵中發出來的。我敢肯定,聖約翰·裡弗斯儘管品行純潔,言行謹慎,辦事熱情,卻還是沒有找到那種深奧難解的上帝的安寧。我覺得他沒有找到,也正像我一樣,我還在為我打碎了的偶像和失去的天堂暗暗抱著痛苦難耐的惋惜之情,——這種心情我近來避免提到,但卻仍在纏住我不放,並且無情地主宰著我。

  ﹛① 加爾文派:基督教新教中的一個宗派,在維持傳統教義上態度比較嚴格、保守,曾以「異端」罪名殘酷迫害過許多人。﹜

  這期間一個月過去了。黛安娜和瑪麗不久就要離開荒原莊,回到正在等待著她們的完全不同的生活和環境中去,到英國南部一個時髦的大城市裡去當家庭教師,那兒她們各自在一個家庭裡就職,被家裡那些傲慢富有的成員只當作卑微的下人看待,既不知道也不想去看出她們天賦的美德,而只像賞識家裡廚子的手藝或者身邊侍女的情趣那樣地賞識她們學得的才藝。聖約翰先生至今還一句也沒跟我提起過他曾答應為我找的工作,而我得好歹有個職業已成為刻不容緩的事了。一天早晨,我被單獨留下來跟他一起呆在客廳裡有好幾分鐘,我大膽走近窗口的凹進處,——那兒擺著他的桌椅和寫字臺,像個書房似的變得神聖不可侵犯,——我剛想開口說話,儘管還不太有把握應該怎樣措詞來問他,——因為任何時候要打破蒙在他那樣的性格外面的那層拘謹的堅冰都是很困難的,——他卻省掉了我的麻煩,先開口開始了這場談話。

  正當我走近時他抬起頭來,——「你有問題要問我嗎?」他說。

  「是的,我想知道你打聽到我可以去要求擔任的工作沒有?」

  「三星期前我替你找到了或者說想出了一個工作,不過既然你在這兒看來既有好處也很愉快,——我兩個妹妹顯然變得離不開你,有你作伴她們感到非常愉快,——我就覺得不便來打攪你們彼此間融融洽洽的空氣,除非等到她們就要離開沼地居,因而使你也不得不離開。」

  「那麼她們還有三天就要走了是嗎?」我說。

  「是的,而等她們一走,我就要回莫爾頓的牧師住宅去住,漢娜跟我一起走,這間老房子就要鎖起來了。」

  我等待了一會兒,以為他會接著一開始就提出來的那個話題繼續說下去,但他卻仿佛思路已轉到了別處,他的神情表明他的心已經不在我和我的事情上了。我只好再提醒他回到必然為我所密切關心的那個話題上面來。

  「你當時想到的是一樁什麼工作呢,裡弗斯先生?但願這一延擱不至於使得到它更為困難吧。」

  「哦,不。因為這樁工作只要我肯給,你肯接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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