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24)_夏洛蒂·勃朗特

一二四

　　當她拍著狗的腦袋，在它年輕而一本正經的主人面前以天生的優雅姿態彎下身去的時候，我看到一抹紅暈騰起在那位主人的臉上。我看到他嚴肅的目光被突如其來的熱情軟化了，閃出了無法抑制的激動心情。當他這樣臉上發紅、激動起來的時候，看上去他作為一個男子，跟她作為一個女子，其漂亮程度簡直不相上下。他的胸脯一陣起伏，仿佛他那顆巨大的心房厭倦了專橫的管束，不顧意志的反對膨脹了起來，劇烈地跳動著渴望獲得自由。不過他還是管住了它，我想，就像一位果斷的騎手勒住了一匹用後腿站立起來的怒馬那樣。對於向他所作的這種溫柔的進攻，他在言語和行動上都毫不作出反應。

　　「爸爸說你現在從不來看我們了。」奧立佛小姐仰起臉來繼續說，「你對山谷府來說簡直成了一位陌生人。他今晚只一個人，身子也不大好，你肯跟我一起回去看看他嗎？」

　　「這時候還去打攪奧立佛先生不大合適。」聖約翰回答。

　　「這時候不大合適！可我說合適。這正是爸爸最需要人作伴的時候，工廠已經關門，他沒什麼事情可忙。好了，裡弗斯先生，你一定要來呀。你幹嗎這麼躲躲閃閃，又這麼悶悶不樂？」她接著又自問自答，填補了他默不作聲所留下的空隙。

　　「我忘了！」她大聲嚷起來，搖搖她那滿頭鬈髮的漂亮腦袋，似乎對自己感到吃驚。「我真粗心，沒有頭腦！千萬請原諒我。我一時疏忽了，沒想起你完全有理由沒心思跟我閒聊。黛安娜和瑪麗都離開了你，沼地居關起來了，你感到非常寂寞。我確實很同情你。務必來看看爸爸吧。」

　　「今晚不去了，羅莎蒙德小姐，今晚不去了。」

　　聖約翰先生幾乎像個機器人似的說著，這樣狠心拒絕到底需要他作出多大的努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好吧，既然你那麼固執，我只好向你告別了，因為我不敢再多待下去，露水已經開始降下來了。晚安！」

　　她伸出手來。他只勉強碰了碰它。「晚安！」他跟著說，聲音又低沉又空洞，仿佛回聲似的。她轉過身去，不過立刻又回過身來。

　　「你身體好嗎？」她問道。難怪她要問這個問題，他的臉白得跟她的衫子一樣。

　　「很好。」他宣稱，接著鞠了一躬，就離開園門走了。她朝一個方向走去，他朝著另一個方向。她像個仙女似的飄然穿過田野時，兩次回過頭來望著他的背影，而他卻堅定地大步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眼看著別人的這種受苦和犧牲，使我的思想不再一味只浸沉在自己的受苦和犧牲上了。黛安娜·裡弗斯曾說她哥哥「死也不肯讓步」。她的話並沒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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