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23)_夏洛蒂·勃朗特

一二三

　　「一年以前，我自己也極為煩惱，覺得我當牧師是鑄了一個大錯，它那千篇一律的職責叫我厭煩得要命。我熱切地嚮往更活躍的世俗生活，——嚮往文學事業那種更富於興味的勞動，——嚮往當一位藝術家、作家、演說家，隨便什麼都行，只要不當牧師。真的，在我牧師的法衣下面，跳動著一顆政治家、軍人、醉心榮譽、渴望成名、貪圖權力的人的心。我反復掂量，我的生活真太可憐了，一定要有個改變，不然我就得死。在一時的迷惘和掙扎之後，光明突然出現，寬慰終於降臨，我狹隘的生活一下子豁然開朗，成為一望無際的平原，——我渾身的力量聽到了上天的召喚，要它們奮發起來，鼓作全力，展開雙翼，振翅高飛。上帝要派給我一個使命，要把它貫徹到底，很好完成，技巧和力量，勇氣和口才，軍人、政治家和演說家的全部卓越本領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好的傳教士身上就集中著這一切。

　　「我決心做個傳教士。從那一刻起，我的精神狀態就全改變了。我全身每一種官能的桎梏都已瓦解、墜落，沒留下一點束縛，只除了它所造成的惱人傷痛，——這只能讓時間來消除了。的確，我父親是反對這種決定的，但他一去世，我就再沒有什麼合法的障礙需要去排除了。一些事務已經安排好，在莫爾頓的接替者也已找到了，一兩樁感情上的糾葛已經衝突或者割斷，——這是跟人類弱點的最後一次衝突，我知道自己是會戰勝的，因為我已發誓一定要戰勝它，——然後我就離開歐洲到東方去。」

　　他說這些時，用的是他那既抑制又加重語氣的特別聲調，說完以後，他目光不是瞧著我，而是望著我也正在看的落日。我們兩人都背朝著從下面田野裡通向小門來的那條小路。我們一點沒聽見雜草叢生的小徑上的腳步聲，此時此境惟一令人沉醉的聲音是山谷中的潺潺流水聲。難怪我們都猛嚇了一跳，當聽到一個銀鈴般悅耳的嗓音快樂地喊著：

　　「晚上好，裡弗斯先生。晚上好，老卡洛。你的狗認出它的朋友來還比你快一些呢，先生，我還在那邊田頭的時候，它就已經豎起耳朵搖著尾巴了，可你直到現在還把背朝著我。」

　　這倒是真的。儘管裡弗斯先生剛一聽到那唱歌般的語音嚇了一跳，就像一聲霹靂劈開了他頭上的雲似的，可是直到這段話說完，他還是站在那兒，仍保持著最初被說話的人驚動時的那種姿勢，——臂靠在門上，臉朝著西方。最後他終於刻意顯得從容不迫地轉過身來。我覺得，仿佛有一個幻影出現在他的身旁。在離他三英尺的地方呈現出一個穿得一身潔白的身形，——一個年輕、優美的身形，豐滿，但線條很美，而當它俯身拍了拍卡洛以後抬起頭來，把長長的面紗甩向後面的時候，在他眼前就像鮮花盛開般露出了一張絕頂美麗的臉。絕頂美麗是極為強烈的說法，但我卻並不想收回它或者修正它，英格蘭宜人的風土所塑造出來的那些最可愛的容貌，她濕潤的強風和霧濛濛的天空所培育和保養著的那種紅白相襯的純淨膚色，就正在眼前這個例子上證明這個說法是毫不為過的。

　　不缺少任何魅力，看不出什麼缺點，這位年輕姑娘面容生得端正秀麗，眼睛的顏色和形狀就像我們從那些可愛的畫裡所見到的，又大又黑又圓；濃濃的長睫毛如此溫柔嫵媚地圍在漂亮的眼睛周圍；畫出來似的眉毛顯得如此清晰；白皙光滑的額頭使得較為濃豔的色調和光澤之美平添了如此的安詳色彩；面頰橢圓，嬌嫩而光潤；嘴唇也同樣嬌嫩，既紅潤健康，又樣子可愛；整齊發亮的牙齒沒有一點毛病；小小的下巴上帶著酒窩；再配上一頭濃密的好發，——總而言之，凡是總合起來能形成美的典範的一切優點，她全具備。我眼望著這個美人兒簡直感到驚異，我全心全意地對她表示讚美。大自然一定是懷著偏愛之情創造了她，忘了她通常那種小氣的後母般的薄賜，而對她這位寶貝兒給予了好外婆似的厚禮。

　　聖約翰先生對於這個人間天使又是怎麼想的呢？當我瞧見他轉過身來望著她的時候，我自然而然地這樣問著自己，而且也同樣自然而然在他的臉上尋找答案。他這時已把眼光從這位仙女身上移開，瞧著小門旁邊一叢不起眼的雛菊。

　　「可愛的傍晚，不過你一個人出來太晚了。」他一面說，一面用腳踏倒那些已經閉合了的花兒顏色發白的花頭。

　　「哦，我今天下午剛從斯××市回來。」（她說了二十英里以外一個大城市的名字）「爸爸告訴我你已經讓你的學校開了學，新的女教師已經來了。所以我喝完茶就戴上帽子順著山谷跑來看看她。這位就是她吧？」她指指我。

　　「是的。」聖約翰說。

　　「你覺得你會喜歡莫爾頓嗎？」她問我，語調和神態都直率而天真，毫不做作，很討人歡喜，儘管有一點孩子氣。

　　「我希望我會喜歡。我很想這樣做。」

　　「你看到你的學生像你預料的那樣專心嗎？」

　　「相當專心。」

　　「你喜不喜歡你的屋子？」

　　「非常喜歡。」

　　「我把它佈置得好嗎？」

　　「確實很好。」

　　「讓愛麗思·伍德來伺候你，挑得不錯嗎？」

　　「你確實挑得不錯。她很靈巧，肯學。」（那麼，我心想，這准是那位女繼承人奧立佛小姐了，看來不但在廣有家產方面，而且在天生麗質方面，她都是得天獨厚！我真不知道她的出生，是正逢著多麼幸運的星辰巧合！）

　　「我有時候會跑來並且幫你教教課的。」她補充說，「不時來看看你，對我來說也可以多一點變化，我是喜歡有一點變化的。裡弗斯先生，我耽擱在斯××城的那段時間可真開心呢。昨天夜裡，或者不如說今天早上，我跳舞一直跳到兩點。第×團自從動亂①以來就一直駐在那兒。那些軍官可真是世界上最討人喜歡的人，把我們那班磨刀制剪的年輕生意人都比得黯然無光啦。」

　　﹛① 指十九世紀初工人搗毀工廠機器的動亂，曾席捲英國北部，後遭當局殘酷的鎮壓。﹜

　　我覺得聖約翰先生下嘴唇噘出、上嘴唇咬緊了一會兒。在那位姑娘笑呵呵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他看上去明顯地緊緊閉上了嘴巴，下半部臉顯得異常地正色和嚴峻。他同時還撇開雛菊，抬起目光來注視著她。那是一種毫無笑意的、探究而含有深意的目光。她用再一次的笑來回答他，而歡笑對她的青春、她的玫瑰色的面頰、她的笑靨和她亮晶晶的眸子來說，都很相宜。

　　因為他神色嚴肅、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她就又去撫摸起卡洛來。「可憐的卡洛是愛我的，」她說，「它可不對它的朋友板著面孔、冷冷淡淡，要是它能說話，也不會一聲不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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