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22)_夏洛蒂·勃朗特

一二二

　　▼第三十一章

　　於是，一座小村舍就成了我的家，但我終於有了一個家。它包括一個小房間，刷得雪白的牆，鋪了沙子的地板，有四把油漆過的椅子和一張桌子，一座鐘，一個餐具櫃，裡面放著兩三隻盆子和碟子，和一套荷蘭式藍白彩陶茶具。樓上是一間跟下面廚房一樣大小的臥室，擺著一張松木架的床，還有一個五斗櫃，很小，但放我少得可憐的衣服已經太大了，儘管承我那和善大方的朋友們的好意，已經給稍微增加了幾件必要的衣著。

　　天已傍晚，我給了個橘子打發走了給我當女僕的那個小孤女。我獨自坐在火爐前。這天早上，村校剛開了學。我有二十名學生。其中能識字的只有三個，能寫和算的一個也沒有。有幾個會編結，極少的幾個稍微會一點縫紉。她們說起話來滿口濃重的本地鄉音。眼前，她們和我聽懂彼此的話都有困難。她們中有幾個毫無規矩，既無知，又粗魯，不聽管教。不過其餘的都還聽話，想讀書，而且顯示出了我很喜歡的性情。我決不能忘記，這些衣著粗陋的小農民也跟最高貴的名門後裔一樣有血有肉，她們內心也跟出身最好的人一樣，存在著天生的美德、文雅、聰慧和善良的萌芽。我的責任就是要培育這種萌芽。肯定我會在履行這種職責時得到一些樂趣的。我並不指望眼前的生活能有多大的愉快，但無疑只要我盡我的本分安下心來盡我的力量，它還是會給我一些東西，使我能一天天過下去的。

　　今天上下午我在那個簡陋、不起眼的教室中所度過的時間裡，我是不是非常快活、安心和滿足呢？如果不自欺欺人的話，我必須回答——不。我覺得有幾分淒涼。我覺得——對，我真傻——我竟覺得自己是淪落了。我懷疑自己錯跨了一步，在社會生活的等級上不是上升而是下降了。我軟弱地對周圍所見所聞都是無知、貧苦和粗魯而感到灰心喪氣。不過我還是別過於為這些心情而憎恨和瞧不起自己吧，我知道它們不對，——這就已經是一大進步了，我還要努力去克服它們。我相信明天定會部分地加以制服，而過幾個禮拜，說不定就能完全戰勝它們。很可能過幾個月，看到學生們進步、變好而感到的樂趣，就會使滿意取代了厭惡。

　　這會兒，先來讓我問自己一個問題吧——到底哪一樣更好？——是向誘惑屈服，任熱情支配，不苦苦掙扎，抗拒，——而去深深陷入迷人的陷阱，在它上面覆蓋的鮮花上入睡，在南國的溫馨中醒來，置身於一所旅遊別墅的奢華享受中，至今生活在法國，做羅切斯特先生的情婦，一半時間沉迷在他的愛情裡麼，——因為他是會——哦，是的，他暫時是會非常愛我的。他的確愛過我，——再不會有人這樣愛我了。我再也不會得到這種對美貌、青春和優雅的甜蜜禮贊了，——因為再沒有別人會覺得我具有這些魅力。他曾喜歡我，以我為驕傲，——這正是別人所永遠不會的。……可是我這是想到哪兒去了，我是在說些什麼，尤其是在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呀？試問，是在馬賽一個傻瓜的天堂裡當奴隸，——這一刻熱衷於騙人的幸福，下一刻就窒息於悔恨和羞慚的傷心熱淚中好呢，還是當一名鄉村女教師，正直而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有益身心的英格蘭中部一個和風煦煦的小山坳裡好？

　　是啊，我現在覺得自己當初堅守原則和法律，蔑視和粉碎了狂熱時刻種種不理智的衝動是做得對的。上帝指引我作出了正確的抉擇，我感謝上帝的引導！

　　把我黃昏的遐想歸結到了這一點以後，我就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望著收穫季節中一天的日落景象，望望跟學校一起坐落在村外半英里的我這所小屋前面那靜靜的田野。鳥兒正在唱著它們最後的幾節歌：

　　和風拂拂，甘露芬芳。

　　我一邊望著，一邊自以為是幸福的，但不久就吃驚地發現自己在哭泣，——可是為了什麼呢？為了那把我從對主人的依戀中強行拉走的命運，為了我再也見不到的他，為了因我的離去而引起的絕望的悲痛和致命的憤怒，此刻或許正在拉著他遠遠離開正道，再也沒有最終回頭改正的希望。一想到這個，我就掉開臉去，不再去看那黃昏可愛的天空和莫爾頓僻靜的山谷，——我說它僻靜，是因為在我望得見的那一帶，除了掩映在樹木間的教堂和牧師住宅，以及極遠處有錢的奧立佛先生和他女兒所住的那座山谷府的屋頂以外，簡直看不到別的房屋。我把頭靠在石頭門框上，垂下了眼睛，但不久，把我的小花園跟外面的牧草地隔開的那道小門邊一聲輕微的響動，使得我抬起頭來。一條狗——我一眼就認出它是裡弗斯先生的那條獵狗老卡洛——正在用鼻子拱門，而聖約翰自己則正抱著雙臂伏在小門上。他皺起眉頭，用嚴肅得近乎不高興的目光盯著我。我請他進來。

　　「不，我不能多耽擱，我只是把我妹妹留給你的一個小包裹給你送來。我想裡面大概是一盒顏料，還有畫筆和紙吧。」

　　我走上去把它接過來，這真是一件很受歡迎的禮物。當我走近時，我覺得他在用一種嚴厲的目光打量著我的臉。那上面的淚痕無疑是明顯可見的。

　　「你發覺你第一天的工作比你料想的要難嗎？」他問。

　　「哦，不！正相反，我覺得要不了多久我就會跟我的學生們處得很好的。」

　　「不過說不定你的設備——你的小屋子，——你的家具，——使你大失所望了？的確，它們是夠寒傖的，不過……」我打斷他說：

　　「我的小屋子很整潔，能避風雨，我的家具也方便夠用。我所見的一切都只能叫我滿心感激，而不是垂頭喪氣。我絕不是那樣一個傻瓜和好享受的人，會抱怨沒有地毯、沙發和銀器。再說，五個禮拜之前我還什麼也沒有，——我是個漂泊者，一個乞丐，一個遊民。現在我已有了熟人，有了家，有了工作。我意想不到上帝會這麼仁慈，朋友們會這麼慷慨，命運會這麼好。我一點也不抱怨。」

　　「不過你覺得孤獨是一種重壓？你身後這座小小的屋子又暗又空空蕩蕩。」

　　「我現在享受寧靜的感覺還來不及呢，更談不上在孤獨的感覺下感到厭煩了。」

　　「那很好，我但願你像你所說的那樣感到滿足，因為不管怎樣，你健全的理智會告訴你，現在就像羅得的妻子那樣猶豫畏懼①，未免還為時過早。我當然並不知道在我看見你之前，你究竟撇下了一些什麼，但我還是要勸你堅決抵制一切會使你想回頭看的誘惑，把你目前的事堅定不移地做下去，至少做它幾個月！」

　　﹛① 《聖經》上說，上帝要毀滅罪惡的所多瑪城，命有善心的羅得帶領妻女預先逃出，不可猶豫回顧。羅得的妻子回頭看了一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見《舊約·創世記》第19章第12到第26節。﹜

　　「我正是這樣打算的。」我答道。聖約翰又繼續說了下去：

　　「要克制癖好，扭轉天性，是一樁難事，但我根據經驗知道，這是可以做到的。上帝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了我們創造自己命運的力量。當我們的精力似乎在要求它們無法得到的食糧，——當我們的意願竭力要走上它們不該走的道路時，——我們既不必絕食餓死，也不必拼命止步不前，我們只要去為心靈尋找另外一種食糧，跟它一心想嘗的禁果同樣有味，——而且或許還更為清醇，去為愛冒險的腳開闢出一條路來，跟命運不許我們走的那條同樣又直又寬，儘管稍微崎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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