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32)_夏洛蒂·勃朗特

一三二

　　聖約翰笑了。「我不是說過你老是捨本逐末嗎？」他問道，「我告訴你得到了一筆財產時，你一副嚴肅樣子，而現在為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卻興奮起來。」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它對你來說也許是無關緊要，你有姊妹，不在乎一個表妹，可我卻什麼人也沒有，而現在一下有了三個——或者兩個，要是你不想算進去的話——成年的親戚在我的世界裡出現了。我再說一遍，我真高興！」

　　我快步地一直向房間的那一頭走去。我突然停了下來，被腦子裡迅速出現，快得我都來不及接受、理解和理順的一些想法弄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這些想法就是：我可以，能夠，我會而且一定要怎樣做，而且馬上就怎樣做。我凝望著空空的牆壁，它就仿佛是一面天空，上面密佈著初升的繁星，每一顆都在指引我奔向一個目標、一種歡樂。那些曾救了我的命的人，直到剛才，我都只能空自愛著而無以為報，現在我可以有所報答了。他們身背重軛，——我可以解脫他們；他們各奔東西，——我能使他們重聚；我的自主，我的富裕，也同樣可以為他們所有。我們不是四個人麼？兩萬英鎊平分就是每人五千，——綽綽有餘的了。這樣公道就可以實現，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這樣財富就不再使我感到壓力，它也不再只是錢財的遺贈，——而是得到了一種生活、希望和歡樂的遺產。

　　當我被這些想法弄得神魂顛倒的時候，看上去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神氣，我不知道；但我很快覺察到裡弗斯先生已經擺了一把椅子在我身後，正輕輕地想拉我坐下來。同時他還勸我一定要鎮靜。我對這種認為我心神無主、神志錯亂的暗示不屑理睬，擺脫了他的手，又開始在房間裡走了起來。

　　「明天就寫封信給黛安娜和瑪麗，」我說，「叫她們馬上回來。黛安娜曾說她們要是各人有一千英鎊就會認為自己是富有的，那麼有了五千英鎊她們就會過得挺不錯了。」

　　「告訴我上哪兒去倒杯水來給你喝，」聖約翰說，「你真得竭力把你的情緒平靜下來才行。」

　　「廢話！順便說這筆遺贈會對你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這會叫你留在英國，促使你跟奧立佛小姐結婚，像個平常人那樣安頓下來嗎？」

　　「你是在信口開河，你有點頭腦不清了。我把消息通報得太突然，這使你興奮得精神支持不住了。」

　　「裡弗斯先生！你真叫我不耐煩。我神志完全清醒，倒是你誤解了，或者不如說是假裝誤解了。」

　　「或許你把你的意思解釋得稍微再清楚一點，我就會更理解一些。」

　　「解釋！有什麼可解釋的？你總不至於弄不清，把所說的這兩萬英鎊在一個外甥和三個侄女、外甥女之間平分，就是每人各得五千吧？我要你做的只是寫信給你的妹妹，告訴她們所得的財產。」

　　「你是說你所得的財產吧。」

　　「我已經說了我對這事的看法，其他辦法我都不能接受。我還不至於自私到卑鄙，不公道到不分是非，或者忘恩負義到不像人樣的地步。再說，我也決心要有個家，要有親戚。我喜歡荒原莊，我要住在荒原莊；我喜歡黛安娜和瑪麗，我要終生跟黛安娜和瑪麗緊緊相依。有五千鎊我會感到高興和得益，有兩萬鎊卻會叫我感到沉重和難受，何況公正地說它們也不該是我的，儘管法律上也許是。這樣說來，我只是把對我來說絕對是多餘的那部分讓給了你們。別反對，也別再討論這個問題了，讓我們彼此取得一致，立即把它決定下來吧。」

　　「這是一時衝動下的行為，這樣的事，在你的話能看作當真以前，你總得先考慮一些日子。」

　　「哦！要是你所懷疑的只是我的誠意，那我就放心了。你已經看出這樣做是公正的嘍？」

　　「我的確看出了它有幾分公正性，不過這完全違反常規。再說，繼承全部財產是你的權利，它是我舅舅靠自己的努力掙來的，他願意留給誰就留給誰，他留給了你。不管怎樣，你保有它還是正當合理的，你可以問心無愧地把它看作完全是屬於你的東西。」

　　「對我來說，」我說，「這不但是良心問題，更是感情問題。我必須順著我的感情去做，我一向極少有這樣的機會。哪怕你爭論、反對、煩擾我一年，我也決不能放棄我還只剛剛預先體味到了一點的那種美妙的樂趣——部分地報答深厚的恩情，贏得終生的朋友。」

　　「你現在這樣想，」聖約翰答道，「是因為你不知道擁有財富是怎麼回事，因而也不知道享受財富是怎麼回事。你還想像不到兩萬英鎊會使你變得怎樣重要，會讓你在社會上佔有什麼樣的地位，會使你擁有什麼樣的前途。你還不……」

　　「而你呢，」我打斷他說，「卻根本想像不出我是多麼渴望著弟兄姊妹之愛。我從來沒有過家，沒有過弟兄姊妹，現在我必須有而且就要有了。你不會不願意承認我、接納我吧，是不是？」

　　「簡，我會成為你的哥哥，——我妹妹會成為你的姊妹的，——用不著拿犧牲你的正當權利來作為條件。」

　　「哥哥？是啊，遠在千里之外！姊妹？是啊，在陌生人中間服苦役！我呢，很富有，——讓既不是我掙來又不是我應得的錢撐飽了！而你們呢，卻分文全無！真是了不起的平等、友愛！親密的團結！知心的體貼！」

　　「可是，簡，你對親人關係和家庭幸福的熱望，用不著你所想的辦法也可以如願的啊，你可以結婚。」

　　「又是廢話！結婚！我不想結婚，也永不結婚。」

　　「這說得太過分了，這樣冒失地武斷，就恰恰證明你是在興奮之下。」

　　「這並沒說得太過分，我知道自己的心情，知道結婚這件事我連想都不願去想。誰也不會為了愛而娶我，而我也不想只被人作為獵取金錢的手段。再說我也不想要一個陌生人，——跟我毫無共鳴、格格不入、完全不同的人。我要的是我的同類，跟我完全合得來的人。再說一遍你會做我的哥哥吧，你一說出這話來我就感到幸福、滿足。要是能夠的話，請你再說一遍，真心實意地再說一遍。」

　　「我想我能夠。我知道我一直很愛自己的兩個妹妹，而且知道我對她們的喜愛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是對她們品德的尊重和對她們才華的讚賞。你也同樣既有頭腦又有信念，你的志趣習慣跟黛安娜和瑪麗很相像，你在我面前我一直覺得很愉快，聽你談話我也早已經覺得既有益又很快慰。我覺得我很容易自然而然地把你放在心上，作為我最小的第三個妹妹。」

　　「謝謝你，今晚上我已經夠滿足的了。現在你還是快走吧，因為要是再多待一會兒，你說不定又會露出什麼猶豫信不過的情緒來惹我發火。」

　　「那麼學校呢，愛小姐？我看這下只好關門了吧？」

　　「不，我會繼續擔任教師的職務，等你找到接替我的人。」

　　他微笑著表示贊同。我們握了握手，他就告辭了。

　　我不必再細談我後來又進行了多少爭論，提出了多少理由來，以求遺產的事按我的意思來解決。我的任務極為艱巨，但既然我十分堅決，——我的表哥表姐又終於看出我是真心實意、不可改變地定要把財產均分，——而且他們自己心裡也一定覺得這種打算是公正的；更何況他們也一定本能地意識到，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他們也會照樣地像我這樣做，——所以他們終於勉強讓步到同意把這件事拿出來仲裁。所選的仲裁人是奧立佛先生，還有一位能幹的律師，他們都同意我的意見，我終於貫徹了自己的主張。轉讓的文書擬了出來：聖約翰、黛安娜、瑪麗和我每人都各得一份相應的遺產。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