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33)_夏洛蒂·勃朗特

一三三

　　▼第三十四章

　　等一切辦好，已經快到聖誕節，普遍歡慶的節日就要臨近了。這時我讓莫爾頓學校放了假，注意到不讓自己在臨別的時候無所表示。交好運不但使人心胸開朗，同樣也使人手面變得出奇地闊綽起來。把我們大量獲得的稍稍分給別人一點，只不過是讓不尋常的心情激動有個宣洩一下的機會罷了。我早就高興地覺察到我不少的鄉下學生都喜歡我，在我們分別的時候，這種感覺得到了證實，她們把這種喜愛之情表達得既坦率又強烈。我深為滿意地發現自己確實在她們樸實的心裡佔有一個位置。我答應她們以後我每一個星期都會去看她們，同時在她們的學校裡給她們補習一堂課。

　　正當我看著如今已有六十個女生的各個班級在我面前魚貫而出，然後鎖上了門以後，裡弗斯先生來了，看見我正手裡拿著鑰匙站在那兒，特意跟五六個我最好的學生互相告別，她們都不亞于英國農民階層裡所能找到的任何最體面、最可敬、最謙遜也最有見識的姑娘。而這話的分量是很不輕的，因為歸根結底，英國農民是整個歐洲最有教養、最懂禮貌也最自重的。在那以後我曾見到過一些paysannes和Büerinnen①，她們中最好的跟我那些莫爾頓的姑娘相比起來，我覺得都顯得粗魯無知，頭腦糊塗。

　　﹛① 法語和德語：農婦。﹜

　　「你覺得你這一時期的努力，得到了報償嗎？」她們走了以後，裡弗斯先生問道，「自覺在自己這一代裡、在正年輕力壯的時候做了一些真正的好事，不是很叫人愉快嗎？」

　　「那當然嘍。」

　　「而你還只不過辛苦了幾個月呢！把終生都獻給改善同類的事業，豈不是很值得的嗎？」

　　「不錯，」我說，「但是我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我不但想培養別人的才能，也同樣想發揮自己的才能。我必須現在就發揮它們，別再要我把身心重新投到學校上去，我已經脫離了它而且打算度長假了。」

　　他神色嚴肅起來，「這是怎麼啦？你所表現的這種突如其來的急切心情究竟是什麼？你想要做什麼？」

　　「要活躍起來，盡我所能地活躍起來。而我首先要請求你的，是放走漢娜，另外找個人照料你。」

　　「你需要她？」

　　「是的，跟我一起去荒原莊。黛安娜和瑪麗再過一個星期就要回到家裡了，我要讓一切都收拾好了等她們回來。」

　　「我懂了，我還以為你是急於想飛到哪兒去旅行呢。這樣更好，漢娜一定跟你一起去。」

　　「那叫她明天就準備好。還有，這是教室的鑰匙，我小屋的鑰匙明天早上再給你。」

　　他接了鑰匙。「你很輕鬆愉快地把它交了出來，」他說，「我簡直不大理解你的輕鬆心情，因為我弄不清你究竟要給自己找個什麼工作，來代替你正在放棄的這一個。你現在究竟有什麼生活目標，什麼意圖和雄心？」

　　「我第一個目標就是徹底清掃（你體會到這話的全部意義嗎？），從臥房到地下室，把荒原莊徹底清掃乾淨。其次我要用蜂蠟、油和無數的抹布把它擦拭一遍，叫它重新閃閃發光。再其次就是要把每一張椅子、桌子、床和地毯安排得像數學似的準確。然後我要讓你幾乎破產般地用大量煤和泥炭，把每間房裡的爐火都曉得旺旺的。最後，你妹妹預定到達的前兩天，漢娜和我要全用來大量地打蛋，揀葡萄乾，磨香料，配製聖誕蛋糕，剁肉餅餡，以及舉行其他各種各樣烹調儀式，因為用一般詞兒對像你這樣的門外漢只能產生還不夠充分的概念。簡單地說，我的意圖就是要在下星期四以前把一切都為黛安娜和瑪麗盡善盡美地準備好，而我的雄心就是要在她們來到的時候，給她們一個十分理想的歡迎。」

　　聖約翰笑了笑，他還是不大滿意。

　　「眼前來說這都很好，」他說，「不過認真說來，我相信在第一陣歡樂情緒過去之後，你會把目光放得更遠大一些，不再局限于家人的親熱和家庭的樂趣。」

　　「世上最好的兩樣東西！」我插嘴說。

　　「不，簡，不，這世界可不是享福的地方，——千萬別去把它變成這樣；它也不是休息的地方，——千萬別變得懶惰。」

　　「正相反，我是要忙忙碌碌。」

　　「簡，眼下我原諒你，我給你兩個月的寬限，充分享受一下你的新地位，痛快體味一下這種新發現的親屬相處的樂趣。可是以後，我希望你會開始讓你的目光超越荒原莊和莫爾頓，超越姊妹的團聚，以及文明的富裕生活中那種自私的安逸和肉體的舒適。但願那時候你的精力會再一次充沛得叫你安不下心來。」

　　我奇怪地望著他。「聖約翰，」我說，「我覺得你這樣說簡直是不懷好意。我一心想像個女王那樣躊躇滿志，你卻竭力想攪得我不得安寧！究竟是什麼目的！」

　　「目的就是要使你的才能能夠得到收益，上帝把它託付給了你，有朝一日他肯定是會要你嚴格交賬的。簡，我要嚴密而十分關切地注視著你，——我預先告訴你這一點。你要竭力不讓自己過分熱衷於你所迷戀的那種庸俗的家庭樂趣。不要那麼戀戀不捨那些肉體的牽累；把你的堅毅和熱忱用於合適的目的，千萬別把它們浪費在平凡而短暫的事物上。你聽見了嗎，簡？」

　　「聽見了，就像你是在說希臘語似的。我覺得我希望快樂就是合適的目的，我要快樂。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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