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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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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約翰不是個輕易能拒絕的人。你會感到,他一旦有了一個想法,不管是痛苦的也好,愉快的也好,都深深銘刻在心,而且永不放棄。我同意了。當黛安娜和瑪麗回到家裡,前者發現她的學生從她手裡轉到了她哥哥的門下,她大笑了起來,而且她跟瑪麗都異口同聲說,聖約翰是決不能說服她倆走這一步的。他泰然答道: 「這我知道。」 我發現他是個非常耐心、不厭其煩,但同時又十分嚴格的老師。他對我要求很多,當我滿足了他的期望時,他就以他自己的方式,充分表示了他的贊許。逐漸地,他對我有了一定程度的左右力量,使我失去了頭腦的自由,他的讚揚和關注甚至比他的冷漠更能束縛人。他在旁邊時,我再也不能談笑自若了,因為有一種討厭地擺脫不開的本能提醒我,談笑風生(至少在我身上)是他所厭惡的。我完全覺察到,只有嚴肅認真的心情舉動才能得到贊許,在他面前,要想有任何別的心情舉動都是徒勞的。我感到就像是被一種把人完全凍僵了的魔力所驅使似的。只要他說「去」,我就去;他說「來」,我就來;說「做這個」,我就做。然而我並不愛這種奴隸狀態,有不少次,我倒但願他當初繼續忽視我就好了。 一天晚上,到了睡覺的時候,他兩個妹妹和我都圍著他站在旁邊,跟他道晚安,他照例一一吻了她們,然後又照例把手伸給我。黛安娜一時興至想開個玩笑(她可不會難受地受他的意志所擺佈,因為她的意志也一樣堅強,不過方式不同),她嚷道: 「聖約翰!你口口聲聲說簡是你的三妹,可你卻並不這樣對待她,你也應該吻吻她。」 她把我推到他跟前。我覺得黛安娜真叫人惱火,我極不自在感到十分尷尬。正當我抱著這樣的心情和想法的時候,聖約翰把頭低了下來,他那希臘型的臉低到跟我的臉一般平,他兩眼探詢般銳利地盯著我的眼睛,——他吻了我。世上沒有石頭吻或者冰吻那樣的東西,不然的話,我就要說我這位教士表哥的致意就是屬於這一類的。不過也許會有試驗性的吻吧,那他的吻就是試驗性的吻了。吻完以後,他打量著我,看看結果如何。結果並不驚人,我敢肯定我沒有臉紅,說不定我倒變得稍稍蒼白了一點,因為我覺得這一吻就仿佛是加在我的鐐銬上的封鉛似的。從這以後,他從來沒有忽略過這個禮節,而我接受它時的一本正經和不動聲色,似乎倒使他對此頗感到有幾分有趣。 至於我呢,我每天都變得越來越想討他喜歡,可是要這樣做,我就感到每天越來越變得必須放棄我自己一半的天性,扼殺我一半的才能,強扭轉我本來的志趣所向,硬逼著自己去致力於我並無天生愛好的鑽研。他要訓練我達到我永遠也達不到的高度,要盡力企及他所樹立的高標準,對我簡直每時每刻都是一種折磨。這事之絕不可能,就正如要想把我不端正的容貌塑造成他那種精確的古典臉型,賦予我變幻不定的綠眼珠他自己眼睛的那種海青顏色和嚴肅光芒一樣。 然而眼下壓在我身上的,還不只是他的控制。近來我很容易顯得憂傷,有個害人的惡魔盤踞在我心頭,從根本上破壞了我的幸福,——這惡魔就是焦慮。 你也許以為,讀者,在這境況和命運的種種變遷中,我已經把羅切斯特先生忘掉了。一刻也沒有。對他的思念還依舊伴隨著我,因為它並不是陽光驅散得了的霧氣,也不是暴風雨沖洗得掉的沙上畫的人像,它是個銘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註定要跟刻著它的大理石同樣持久。一心想知道他究竟怎麼樣了的渴望到處緊跟著我,還在莫爾頓,我每晚回到小屋裡就想起它,而現在到了荒原莊,我每夜都一回進自己臥室就悶頭沉思著它。 在為遺囑的事不得不跟勃裡格斯通信來往的期間,我就問過他是否知道羅切斯特先生目前的地址和身體情況,但正像聖約翰猜想的那樣,他對他的情況簡直一無所知。於是我寫信給費爾法克斯太太,請問這方面的消息。我滿以為這一步准能達到目的,覺得它肯定能很快得到回音。當過了兩個星期還音訊全無時,我感到很詫異。但兩個月過去,郵件一天天來到,卻什麼也沒給我帶來,這時我就陷在最難耐的焦慮不安之中了。 我又寫了封信,因為有可能我的第一封信給遺失了。再一次的努力再一次帶來新的希望,它跟前一次一樣閃耀了幾個星期,隨後也像前一次一樣暗淡下去,閃爍欲滅。我連一個字、一行信也沒有收到。當半年時間在一味空盼中白白過去時,我的希望破滅了,這時,我真感到了灰心絕望。 一片明媚的春光降臨我四周,我卻無心欣賞。夏天快到了,黛安娜想讓我鼓起興致來,她說我看上去像有病,希望陪我一起到海濱去。聖約翰卻反對這樣,他說我不需要遊遊蕩蕩,我需要的是工作,我目前的生活太無所用心了,我需要有一個目標,因此,我猜是為了彌補這種不足,他更進一步加重了我的印度斯坦語課業,並且更加嚴格地要求我完成它。而我呢,像個傻子似的,從來沒想過要抗拒他,——我無法抗拒他。 有一天我帶著比平常更低落的情緒來學習,這種低潮是由於一陣鑽心的失望所引起的:漢娜一早告訴我說有我的一封信,我忙下樓去取,幾乎十拿九穩以為翹望已久的消息總算盼到了,但卻發現那只不過是勃裡格斯先生關於事務上的一封無關緊要的短函。這個痛苦的挫折使得我湧出了幾滴眼淚。而這會兒,當我坐在那裡鑽研一位印度作者費解的字句和奧妙的文章時,我兩眼中又湧上了淚水。 聖約翰把我叫到他跟前去朗讀,在試圖這樣做的時候我的嗓音哽住了,啜泣使得我語不成聲。起居室裡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黛安娜正在客廳裡練她的音樂,瑪麗在侍弄花木,——這正是個五月裡的好天氣,天空晴朗,陽光普照,微風拂拂。我的同伴對我這種情緒激動毫不表示驚異,也並不探問它的原因,他只是說: 「我們稍停幾分鐘吧,簡,等到你稍微平靜一點。」而在我拼命儘快把這陣感情爆發平伏下去的時候,他鎮靜而耐心地靠著書桌坐在那兒,就像醫生用一副科學的眼光觀察著病人身上一次完全可以理解的、意料之中的疾病危機那樣。我把啜泣壓了下去,擦乾眼睛,抱怨了幾句早上身體就不大舒服之後,重新繼續我的課業,並且終於完成了它。聖約翰把我的書和他的一起收了起來,鎖好了書桌,說道: 「現在,簡,你要出去走一走,跟我一起去。」 「我去叫黛安娜和瑪麗。」 「不,今天早上我只要一個同伴,而且必須是你。去穿戴好,從廚房門出去,走通到澤穀盡頭去的那條路,我一會兒就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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