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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我不知道怎樣才是適中的辦法。當我跟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專斷、嚴酷的性格打交道的時候,在絕對服從和堅決反抗之間,我一生從來不知道有什麼適中的辦法。我總是老老實實奉行一種辦法,一直到終於爆發,有時甚至還像火山般猛烈爆發到一下變成奉行另一種辦法為止。既然眼前的情況並沒有提供理由,我此刻的心情也並沒有促使我要進行反抗,因此我採取了小心服從聖約翰命令的態度,十分鐘後就跟他肩並肩走在那條幽谷的荒野小徑上了。

  微風從西邊吹來,它吹過小山,帶著好聞的石楠和燈芯草的香味。碧空無雲,溪水順著山谷流淌,漲滿了剛下的幾場春雨,奔騰而清澈地一瀉而下,映射著太陽的閃爍金光,和天空中藍寶石般的色澤。我們往前走去,離開小徑,踏上了軟軟的草地,草兒像苔蘚般柔嫩,像翡翠般碧綠,細緻地點綴著一種小小的白花,還繁星般閃爍著朵朵的黃花。四面小山不知不覺間已把我們團團圍住,因為幽谷盡頭處正好蜿蜒伸到了群山的中心。

  「我們就在這兒休息一下吧。」聖約翰說,這時我們剛走到一大群岩石的邊緣處,它們扼守在一個隘口似的地方,山溪從那兒成瀑布狀傾瀉而下,流向遠處,而再稍遠一些,山就像是抖掉了身上的草地和鮮花,只剩下石楠作它的衣服,巉岩作佩帶的寶石,——在那兒,它把荒蕪擴大成蠻荒,用鬱悶取代了生氣,——那兒,它為清幽守護著僅存的希望,為寂靜保留著最後的藏身之地。

  我坐了下來,聖約翰站在我旁邊。他瞧瞧隘口的上方,望望下面空曠的低谷;他目光隨著溪流望去,又回過來掃視著溪水映照的晴空。他脫下帽子,任微風吹動他的頭髮,輕拂他的額頭。他仿佛在跟他這個常遊之地的守護神默默交流,用目光在向什麼告別。

  「我還會再見到它的,」他說出了聲來,「在夢中,當我睡在恒河邊上的時候;再往後就是,在一個更遙遠的時刻,——等我陷入另一次沉睡,——在一條更深沉的河流岸邊的時候。」

  真是一種流露著奇怪的愛的奇怪的言詞!是一個赤誠的愛國者對於祖國的熱戀之情!他坐了下來,一連半個小時我們誰也沒有說話,不管是他對我也好,我對他也好。這段時間過去之後,他又重新開口說道:

  「簡,再過六個星期我就要走了,我已經在一艘『東印度人號』船上訂好了艙位,六月二十日啟航。」

  「上帝一定會保護你的,因為你承擔起了他的工作。」我回答道。

  「是的,」他說,「我的光榮和喜悅就在這裡。我是一位永不謬誤的主的僕人。我這次出行並不是受了常人的引導,屈從於我肉眼凡胎的軟弱同類們那些片面的法律和錯誤的支使。我的皇上,我的立法者,我的領袖,是盡善盡美的主。我真奇怪我周圍的人都不急於站到這面旗幟下來,參加這樁事業。」

  「並不是人人都有你的毅力,而弱者要想去跟強者一起前進是愚蠢的。」

  「我並不是說弱者,我所想到的也不是他們,我只是向配得上幹這項工作而且有能力完成它的人講話。」

  「那樣的人為數很少,也難於發現。」

  「你說得不錯,但是一旦發現了,就應該把他們鼓動起來,——要求和勸導他們投入這種努力,——讓他們明白自己有什麼樣的天賦,又是為了什麼才給予他們的,——向他們傳播上天的神示,——直接代表上帝在主的選民的行列中給予他一個位置。」

  「要是他們真適合做這項工作,難道他們自己的心不會首先對他們說嗎?」

  我感到似乎有一種魔法正在我四周和頭上圍攏和聚集。我戰戰兢兢地惟恐聽到一句致命的話說了出來,使這種魔力立刻揭示,馬上奏效。

  「那麼你的心是怎麼說的呢?」聖約翰問。

  「我的心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說。」我回答著,嚇得毛骨悚然。

  「那只好由我來替它說了。」那深沉而毫不容情的聲音繼續說下去,「簡,跟我一起到印度去吧,去當我的助手和同事。」

  山谷和天空都旋轉起來,群山也起伏不定!我就像是聽到了上天的召喚,——仿佛有一個像馬其頓的使者那樣的異象中的使者,說出了:「過來幫助我們!」①然而我並不是使徒,——我看不見那使者,——我不能接受他的召喚。

  ﹛① 據《聖經》載,使徒保羅傳道時,「在夜間有異象現與保羅,有一個馬其頓人,站著求他說,請你過到馬其頓來幫助我們。」見《新約·使徒行傳》第16章第9節。﹜

  「唉,聖約翰!」我喊道,「發發慈悲吧!」

  但我哀求的那個人在履行他所認為的責任時,是既不知道慈悲,也永不會後悔的。他繼續說:

  「上帝和大自然是打算讓你做傳教士的妻子的。他們給予你的不是外貌上而是精神上的稟賦,你生來就是為了工作,而不是為了愛情的。你必須——你一定要成為一個傳教士的妻子。你一定要成為我的,我要你,——並不是為了使我自己愉快,而是為了我主的事業。」

  「我並不適合,我沒有這方面的長處。」我說。

  他早估計到一開始准會碰到這樣的反對,他聽了並不惱火。真的,當他雙臂抱在胸前,不動聲色地背靠在身後的岩石上時,我看得出他早已存心對付一次長時間惱人的反抗,而且已經準備了充分的耐心來堅持到底,——但他決心要使結局一定要是他的大獲全勝。

  「謙卑,簡,」他說,「是基督教美德的基礎。你說你不適合這項工作,說得不錯。可誰又適合呢?或者說,真正受到過召喚的人,誰又相信過自己是配接受召喚的呢?就拿我說吧,我只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在聖保羅面前,我承認自己是個最大的罪人。但我並不讓我這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嚇倒了我。我知道我的引導者,他不但強大,也很公正;他既選中了一個脆弱的工具去完成一種偉大的工作,就一定會以他無限的神明,來為缺乏實現目標的手段彌補不足。像我這樣想,簡,——像我這樣相信吧。我要你依靠的是永久的磐石①,毫不用懷疑它承擔得住你那人類弱點的重量。」

  ﹛① 永久的磐石(Rock of Ages):原為一首基督教讚美詩的題目,後用來指耶穌和基督教。﹜

  「我一點不理解傳教士的生活,我從沒研究過傳教士的工作。」

  「這方面我雖然微不足道,還是能給予你你所需要的幫助。我能為你依次安排好每一個小時的任務,經常呆在你身邊,時時刻刻幫助你。一開始我可以這樣做,不用多久(因為我知道你的能力)你就會跟我一樣堅強和能幹,用不著我再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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