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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讀者,我不想起誓說我說這話時的語氣,以及伴隨著它的感情中,毫無一點克制著的譏刺在內。原先,我一直暗暗害怕著聖約翰,因為我還不瞭解他。他始終令我敬畏,因為他始終讓我猜不透。他究竟有幾分是聖徒,有幾分是凡人,在此以前我一直說不清。但在這次談話中,卻逐漸地有所揭示;他本性的剖析,就在我的親眼目睹下逐漸有所進展。我看出了他也是照樣會錯的,這我已有了體會。坐在石楠地的邊上,眼看著那個漂亮的身影就在我的面前,我明白了我是坐在一個跟我一樣有錯誤的人的腳邊。遮蓋著他的無情和專制的面紗落了下來。一旦覺察到了他有這樣的品質,我就感覺到他並非十全十美,因而也就有了勇氣。我是面對著一個同等的人,——一個我可以和他爭論的人,——一個如果我認為適當,是可以加以反抗的人。

  我說了上面那最後一句話以後,他默不作聲了,不久我大膽地仰望了一下他的臉。他的目光正對著我,顯出既嚴厲驚詫、又強烈探詢的神色。「她是在譏刺麼,而且是在譏刺我!」他仿佛在說,「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讓我們別忘了,這是一件嚴肅的事,」不久他開口說道,「是那種我們無論是輕率地想或者輕率地說都不免有罪的事。我相信,簡,你說你要把心獻給上帝,是出於誠心的,我所要求的也正是這樣。一旦把你的心從人身上拉開,專注在你的創造者身上,那麼造物主的精神王國在世上的興旺,就會是你主要的樂趣和心願,你就會隨時樂意去做任何能促進這個目標的事。你將會看到,我們結婚後身心兩方面的結合,會給你我的努力增加什麼樣的推動力。只有這種結合才能使不同的人的命運和計劃有了永遠一致的特性。只要擺脫一切隨心所欲的小性子,——擺脫一切感情上微不足道的障礙和為難處,——一切對僅僅個人愛好的程度、類型、強弱或者溫情方面的顧慮,——你就會急於馬上就實行這種結合的。」

  「我會嗎?」我只是簡短地說了句,接著看看他那勻稱得美麗,但卻嚴肅呆板得出奇的可怕的面容;威嚴,但卻並不舒展的額頭;明亮、深沉、銳利,但卻一點都不溫柔的眼睛;看看他那儀錶堂堂的高高的身材;心裡想像著自己作為他的妻子是什麼情景。哦!這絕對不行!當他的副牧師,他的同伴,那都很好。我可以以那樣的身分,跟他一起遠涉重洋;擔任那樣的職務,跟他一起在東方的烈日下,在亞洲的沙漠中埋頭苦幹;讚美並且努力仿效他的勇氣、虔誠和過人精力;對他的控制一切默默順從;對他根深蒂固的野心一笑置之;把基督徒跟凡人的成分區別開,深深地敬重前者,寬容地原諒後者。不用說,只以這樣的身分跟著他,我會經常受罪,我在身體上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束縛,但我的心靈卻是自由的。我還可以求助於沒受到摧殘的自我,可以在孤獨的時刻跟我那麼被奴役的真情實感互通心曲。我心中還可以有一個隻屬於我自己而他從未踏入過的隱蔽角落,各種情感在那兒隨意而安全地滋長,他的嚴厲無情無法加以摧殘,他那戰士般嚴整的步伐也無法把它們踏倒。可是作為他的妻子,——時刻在他身邊,隨時受到拘束,還常常遭到制止,——被迫一直把自己天性的火焰壓得低低的,強使它在內心燃燒而永不能一泄為快,哪怕這被壓制住的烈火在把五臟六腑一一燒焦,——這實在是無法忍受的。

  「聖約翰!」想到了這裡,我就大聲喊道。

  「怎麼樣?」他冷冷地回答。

  「我再說一遍:我痛快地同意作為你的傳教士夥伴跟你去,但不是作為你的妻子,我不能嫁給你,成為你的一部分。」

  「你一定得成為我的一部分,」他堅定地回答,「否則這樁事情就整個落空了。除非嫁給我,不然我這個還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怎麼能帶著一個十九歲的姑娘上印度去呢?不結婚,我們又怎麼能老是待在一塊,——有時兩人單獨,有時跟當地蠻族在一起呢?」

  「那很好嘛,」我不客氣地說,「在那種情況下,完全可以把我當作你的親妹妹,或者當作一個像你一樣的男人和教士。」

  「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不能向人家這樣介紹你,那樣做准會招致對我們兩人有害的懷疑。至於別的呢,儘管你有男人那樣剛強的頭腦,你卻有顆女人的心,——那樣是行不通的。」

  「行得通的,」我有點不屑地肯定說,「完全行。我是有顆女人的心,但並不在與你有關的方面。對你,我只有一個夥伴的忠貞,如果你願意的話,還有士兵跟士兵間的坦率、誠實和友愛,以及一個新教士對他的入門導師的尊敬和服從,再沒別的了,——不必擔心。」

  「這正合我意,」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但這樣做還是有障礙,必須把它們除掉才行。簡,你不會後悔嫁我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倆必須結婚。我再說一遍:沒有其他的辦法;而且婚後必然無疑會有足夠的愛,使這次結合甚至在你看來都覺得是對的。」

  「我瞧不起你對愛情的看法,」我忍不住說了出來,一邊站立起來,背靠著岩石站在他面前,「我瞧不起你奉獻的這種虛假感情,是的,你奉獻它的時候我也瞧不起你。」

  他死死盯著我,與此同時緊緊地抿著他那輪廓秀美的雙唇。究竟他是激怒了,驚呆了,還是別的什麼,這很難說,他能控制自己完全不動聲色。

  「我簡直沒料到會從你嘴裡聽到那樣的字眼。」他說,「我想我並沒做過或者說過什麼該被人瞧不起的事。」

  我為他溫和的語調所感動,並且被他高尚、坦然的神氣鎮住了。

  「原諒我說出這樣的話,聖約翰,不過是你自己的錯才使我這樣口沒遮攔的。你提出了一個我倆的本性無法一致的話題,——一個我們本不應該談論的話題,愛這個字眼本身就是會在我倆之間引起爭論的禍端,——如果要實事求是的話,那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親愛的表哥,放棄你那結婚的計劃,——忘了它吧。」

  「不,」他說,「這是個醞釀已久的計劃,而且是惟一能保證實現我偉大目標的計劃。不過暫時我不再催迫你了。明天,我要離家去劍橋,那兒我有許多朋友我想去告別一聲。我要有兩個禮拜不在家,——用這段時間考慮一下我的建議,而且不要忘了如果你拒絕它,那你不是在擯棄我,而是在擯棄上帝。通過我,他為你開闢了一個偉大的前途,而只有作為我的妻子你才能踏上它。拒絕做我的妻子,你就把自己永遠局限在自得其樂和一事無成的狹窄小道上。應該擔心在那種情況下,你就會被列入那些拋棄信仰的人當中,比不信教的人更糟!」

  他說完了。轉過身去不再瞧我的時候,他又一次——

  「望望流水,望望山坡!」

  不過這一次他的心情完全是暗藏在自己心裡的,因為我不配聽他把它們說出來。當我在他身邊一起往回走的時候,我在他冷峻的沉默不語中清楚地看出了他對我的全部心情:一個苛刻、專制的性格在原指望受到服從的地方遭到了反抗時感到的失望,——一種冷靜、執著的判斷在別人身上發覺了它無法同意的感情、觀點時產生的不滿。總之,作為常人,他本來是會希望強制我服從的,只是作為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他才肯那麼耐心容忍我的執拗,還寬限那麼長一段時間來讓我反省和懺悔。

  那天晚上,吻過兩個妹妹之後,他覺得應當連跟我握個手都忘掉,只是一言不發地離開房間而去。儘管沒有愛,對他卻還是有著深厚友情的我,為這種明顯的忽視感到傷心,傷心得連淚水都湧上了眼睛。

  「我看得出你跟聖約翰吵過架了,簡,」黛安娜說,「就在你們在荒原上散步的時候。不過還是去追上他吧,他現在正逗留在過道裡,盼著你去,——他會跟你和好的。」

  我碰到這類事情並不過分自尊,我總是把心情愉快看得比面子更重。所以我真的跑出去追上了他。他正站在樓梯腳下。

  「晚安,聖約翰。」我說。

  「晚安,簡。」他平淡地回答。

  「那麼握握手吧。」我又說。

  他多麼冷淡地稍稍碰了一下我的手啊!那天發生的事使他感到非常不高興,不是熱情所能夠溫暖,眼淚所能夠打動的。不用想跟他愉快地和解,——也不用想得到他令人鼓舞的微笑,或者寬宏大量的話。不過他身上的那個基督徒總算還耐心和溫和,我問他是不是肯原諒我時,他回答說他並沒有記恨的習慣,他沒有什麼可原諒的,因為他並沒有被冒犯。

  回答了這麼一句之後,他就撇下我走了。我倒真寧願他一拳把我打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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