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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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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他並沒像他原先說的那樣去劍橋。他要推遲整整一個星期才去,在這期間,他讓我體會到了一個善良然而生性苛刻、耿直然而不肯寬容的人,對冒犯了他的人能給予多麼嚴厲的懲罰。沒有一個公開敵對的舉動,沒有一句責備的話,他卻能時刻讓我知道自己是失掉他的歡心了。 這倒並不是說聖約翰懷有一種非基督徒的報復心理,——或者說他會損傷我頭上的一根毛發,儘管他完全可以做得到。無論從本性或者信念來說,他都不至於卑鄙地以力求報復為快事,對於我所說我瞧不起他和他的愛這件事,他已經原諒了我,但是他卻並沒有忘記那句話,而且在我們倆的有生之年,他都永遠忘不了它。每當他向我轉過臉來時,我都從他的神色中看出,它就寫在我們兩人之間的空氣中;不管我什麼時候說話,在他聽來我的話音中總含有那句話的意味,而他給我的每一句回答,也就總帶著那句話的迴響。 他並沒有不跟我說話,甚至還每天早上照常叫我到他書桌跟前去,但我覺得他身上的那個墮落的人,恐怕在背著和撇開那個純潔的基督徒,洋洋得意地顯示著他能多麼巧妙地在表面上一切言行如常的同時,卻從一言一動中抽去了過去曾使他的言語舉止賦有一種嚴肅魅力的關心和贊許的心情。對我來說,他實際上已變得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大理石;他的眼睛是冰冷、閃亮的藍寶石;他的舌頭只是個說話的工具,——別的什麼也不是了。 這一切簡直是對我的折磨,——細細的、慢慢的折磨。它持續地激起一種隱隱的怒火,一種令人打顫的傷心煩惱,弄得我既心緒不寧又垂頭喪氣。我體會到了——要是我做了他的妻子,這位像不見陽光的深泉那樣的好人,會不用多久就要了我的命,而用不著從我的血管裡抽一滴血,或者使他水晶般的清白良心沾上一點點犯罪感。每次我試著跟他和解時,尤其感覺到這一點。我的悔恨絲毫引不起悔恨的回報。他並不感到疏遠的難受,——也並不急於想講和。儘管不止一次,我很容易掉下來的眼淚一顆顆沾濕了兩人一起在低頭看著的書頁,它們對他卻毫不起作用,就好像他那顆心真是鐵石做成的。與此同時,他對他兩個妹妹卻比往常還親切幾分,仿佛生怕只用冷淡還不足以讓我確信自己是如何徹底地遭到了排斥和放逐,因此還要再用對比來加強它似的。而他所以這樣做,我相信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出於原則。 他出門的前一晚,我偶然望見他日落時在園子裡散步,而且望著他時,記起了這個人儘管現在如此疏遠,總是曾經救過我的命,再說我們彼此又是近親,因此我一時衝動,想再去作一次最後的努力,以求重新得到他的友誼。我走出屋子,向他正憑靠在小門上站著的地方走過去,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聖約翰,我很不快活,因為你還在生我的氣。讓我們仍舊做朋友吧。」 「我想我們是朋友吧。」他一面毫不動容地回答,一面仍舊望著我走過來時他一直在默默凝視著的月亮冉冉升起。 「不,聖約翰,我們已經不再是像以前那樣的朋友了。這你知道。」 「我們不是了嗎?這話不對。在我來說,我並不希望你壞,只希望你一切都好。」 「這我相信你,聖約翰,因為我相信你對任何人都決不會希望他們壞。不過,既然我是你的親戚,我總希望能稍微多得到一點愛,超過你對一般陌生人那種普遍的博愛。」 「自然,」他說,「你的希望是合理的,而我也遠遠沒把你只當作一個陌生人看待。」 這話用一種冷淡平靜的口氣說出來,是頗叫人既屈辱又喪氣的。要是我聽任自尊心和怒氣的驅使,我會馬上就離開他,可是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起作用,比這類感情更加有力。我深深敬重我表哥的才幹和信念。他的友誼是我所看重的,失掉它會叫我極為難受。我不願那麼輕易就放棄重新贏得它的努力。 「我們一定要像這樣分手嗎,聖約翰?在你去印度的時候,你要就這樣離開我,除了你已說的以外,再沒有一句比較親切點的話嗎?」 他這時掉過臉來完全不看月亮,而面對著我了。 「在我去印度的時候,簡,我要離開你?怎麼!你不去印度了嗎?」 「你說過除非我嫁給你,否則就不能去。」 「那麼你不嫁給我嗎?你還是堅持那個決定?」 讀者啊,你也像我一樣,知道這些冷酷的人能在他們冰冷的問話中注進什麼樣的恐怖嗎?知道他們一發起怒來是多麼像雪崩?他們一不高興起來又多麼像冰山崩裂嗎? 「不,聖約翰,我不嫁給你。我還是堅持我的決定。」 雪堆搖搖欲墜,滑下來一點兒,但還沒崩塌下來。 「再問一遍,這拒絕究竟是為了什麼?」 「先前,」我回答道,「是因為你並不愛我;現在,我可以回答你,是因為你幾乎憎恨我。要是我不得不嫁給你,你會要了我的命的。現在你就已經在要我的命了。」 他的嘴唇和臉頰都發白了,——完全白了。 「我會要了你的命,——我現在就在要你的命?你這些話都是不該說的,既狂暴,不像個女人說的,又不符合事實。它們暴露出令人遺憾的心理狀態;它們應該受到狠狠的責備;它們看來簡直不可原諒;不過寬恕同伴是人的責任,哪怕要寬恕他七十七次。」 這下我把事情弄得無可救藥了。本來一心想抹掉我以前那次冒犯在他心上留下的痕跡,結果卻反而在那不易撫平的表面上又打上了另一個更深得多的印記。我簡直是把它烙在上面了。 「這一下,你可真的要恨我了。」我說,「想要跟你和解已無濟於事,我明白我已經成了你永久的敵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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