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41)_夏洛蒂·勃朗特

一四一

　　這話又造成了新的傷害，甚至更加厲害，因為它觸到了事實。那毫無血色的嘴唇一時哆嗦得幾乎近於抽搐。我覺察到那被我磨快了的鋼刀似的憤怒。我心裡難受極了。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話。」我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說，「我一點也沒有要傷你的心、叫你痛苦的意思，——真的，一點也沒有。」

　　他露出了一種極難看的苦笑，——他極堅決地把他的手縮了回去。「那麼我想你現在是收回了你的諾言，根本不想去印度了？」默然了好一會兒以後，他說。

　　「不，我去，作為你的助手。」我答道。

　　沉默了很長時間。這期間，人性和神恩在他心裡究竟進行著怎樣的搏鬥，這我說不上來。只是他兩眼中閃出一陣陣奇異的光芒，臉上掠過一陣陣奇怪的陰影。最後他才終於說：

　　「我先前已向你證明過，像你這樣年紀的一個未婚女人，提出要陪著一個像我這樣年紀的單身男人到國外去，是荒唐的。我還用了那樣的措詞，滿以為那總會讓你不再提起這種想法了。你竟然還會提出來，我真遺憾——為你遺憾。」

　　我打斷了他的話。任何帶有明顯責備意味的口氣都會叫我一下子鼓起了勇氣來。「要講點道理，聖約翰，你這簡直是在胡攪蠻纏了。你假裝聽了我剛才的話大為吃驚。實際上你並不如此，因為以你那樣高明的頭腦，決不至於遲鈍或者自負到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再說一遍，你願意的話，我當你的副牧師，但決不做你的妻子。」

　　他又臉色變得一片死白，但又像剛才一樣，完全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氣。他鄭重然而還是很平靜地回答道：

　　「一個女性的副牧師，卻又不是我的妻子，對我是決不合適的。那麼說，你看來是不能跟我一起去的了。不過要是你的建議是認真的話，我趁在城裡的時候會去跟一位已經結婚，而他的妻子正需要一個助手的傳教士談一談。你自己有財產，可以不靠教會的接濟。這樣你就還能不至於為破壞諾言、背棄你約定參加的團體而丟臉。」

　　既然正如讀者所知，我並未正式許下過任何諾言，也從沒有作過什麼約定，而他這番話一下聽來又實在未免太嚴厲、太專斷了，我就反駁道：

　　「這件事上並沒什麼丟臉、破壞諾言、背棄約定的問題。我絲毫沒有義務一定要去印度，尤其是跟陌生人。跟你一起，我或許會冒險去幹許多事情，因為我佩服你，信任你，而且作為一個妹妹，我愛你，不過我也確信，不管我什麼時候、跟誰一起去，我在那裡的水土下是活不長的。」

　　「哦！你是擔心你自己。」他撇撇嘴說。

　　「是的。上帝給了我生命並不是叫我去浪擲的。而我開始覺得，按你希望我的那樣去做，差不多會等於是自殺。不但這樣，在我明確決定離開英國之前，我還得確實弄明白，我留在這兒是不是會比離開它更好一些。」

　　「你這是什麼意思？」

　　「要解釋也是白費力氣的。不過在有一點上我長期以來都一直痛苦地抱著疑團，在用什麼辦法釋掉那個疑團之前我哪兒也不能去。」

　　「我知道你的心在哪兒，戀戀不捨著什麼。你所抱的這種關心是非法和不神聖的。你本來早就應該打消它，現在也應該為提起它而感到臉紅。你是在想著羅切斯特先生？」

　　這是真的。我默認了。

　　「你要去尋找羅切斯特先生嗎？」

　　「我一定得弄清楚他現在怎樣了。」

　　「那麼，」他說，「我只好在禱告時提到你，衷心地求上帝別讓你真成了一個迷途的人。我原以為看出了你是上帝的一個選民。但上帝的看法是和人不同的，按他的意旨辦吧。」

　　他打開園門，走了出去，信步順著幽谷往下走，一會兒就望不見了。

　　回到起居室裡，我看見黛安娜正站在窗前，滿臉沉思的樣子。黛安娜比我個子高得多，她把手按在我的肩頭上，俯身察看著我的臉。

　　「簡，」她說，「你這陣子老是心緒不寧，臉色蒼白。我肯定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告訴我聖約翰跟你到底在幹什麼。這半個小時以來我一直在窗口望著你們，你得原諒我成了那麼個密探，不過已經有好些日子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聖約翰是個怪人……」

　　她停頓了一下，——我沒說什麼。她馬上又接下去說：

　　「我這位哥哥對你抱著一種特別的看法，我敢肯定。他早就已經對你另眼相看，顯示出一種對任何人都沒有過的關心和注意，——什麼用意呢？但願他是愛上了你，——是嗎，簡？」

　　我把她的手按在我發燙的額頭上：「不，黛，根本沒那麼回事。」

　　「那他幹嗎老是那麼用眼睛盯著你，——那麼不斷地叫你單獨跟他在一塊，又那麼老是讓你待在他身邊？瑪麗跟我都斷定，他希望你嫁給他。」

　　「他是這樣，——他已經提出了要我做他的妻子。」

　　黛安娜拍起手來。「那正是我們猜想而且盼望的！你會嫁給他，簡，對不對？而那樣一來他就會留在英國了。」

　　「根本不是，黛安娜，他向我求婚惟一的用意，是要為他在印度的辛苦工作得到個合適的幫手。」

　　「什麼！他要你去印度？」

　　「正是。」

　　「發瘋啦！」她喊了起來，「我敢肯定，你到那兒活不上三個月。你決不能去，你沒答應吧，——是嗎，簡？」

　　「我已經拒絕嫁給他……」

　　「因此就使他不高興了？」她猜測說。

　　「很不高興，我怕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了。不過我答應作為他的妹妹陪他一起去。」

　　「這樣做真是蠢得發瘋，簡。想想你承擔下來的工作，——一種整天勞累不堪的工作，連最強壯的人都會累死，而你又生得瘦弱。聖約翰——你是瞭解他的——會對你作不顧實際的要求，跟他一起，就是最炎熱的時候也不允許休息，而不幸我已經注意到，不管他怎麼苛求，你都勉強去做。我倒真吃驚，你竟會有勇氣拒絕他的求婚。這麼說你是不愛他的了，簡？」

　　「不是作為丈夫去愛。」

　　「可他是個漂亮的傢伙呢。」

　　「而我，你看，黛，卻長得那麼平常。我們一點也不相配。」

　　「平常！你！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你倒是太漂亮，也太好了，真不該在加爾各答活活烤死。」說著她又拼命勸我打消一切要跟她哥哥出去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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