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142)_夏洛蒂·勃朗特

一四二

　　「說真的，我也只好打消，」我說，「因為方才我又提出給他當教會執事的時候，他表示對我的行為不檢大為吃驚。他似乎認為我提議不結婚而陪他一起去，是一件不正當的事，就好像我不是從一開始就希望把他當作哥哥，而且也一向就是這樣對待他似的。」

　　「你根據什麼說他並不愛你呢，簡？」

　　「你該聽聽他自己是怎麼談論這件事的。他一再說明他希望結婚，並不是為他自己，而是職務需要。他告訴我，我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工作才給創造出來的。毫無疑問，這話不錯。不過照我想來，既然我不是為了愛情給創造出來的，那不用說我也不是為了結婚給創造出來的嘍。被一輩子和一個男人拴在一起，而他只把你當作一件有用的工具，這不奇怪嗎，黛？」

　　「真無法忍受，——不近人情，——根本談不上的事！」

　　「再說，」我繼續說下去，「儘管我現在對他只有姊妹的感情，但如果勉強做了他的妻子，我能想像自己有可能會對他產生一種叫人痛苦而又無法避免的古怪的愛，因為他是那麼有才能，神情、舉止和談吐中又總是有那麼一種英勇的動人氣概。在那種情況下，我的遭遇就會變得無法形容地可憐。他會不要我去愛他，如果我露出這種感情，他就會讓我明白那是一種自作多情，他既不需要，我也不該有。我知道他會的。」

　　「可是聖約翰是個善良的人啊。」黛安娜說。

　　「他是個既善良又偉大的人，可他在一心追求自己偉大目標的同時，卻毫不容情地忘記了小人物的感情和要求了。所以對無足輕重的人來說，最好還是躲開他，否則他在前進的途中會把他們踩在腳下的。他來啦！我要走開了，黛安娜。」說著我趕緊走上樓去，因為望見他已經走進了園子。

　　但我不得不在晚飯時再次見到他。吃飯中間，他神色鎮定如常。我原以為他根本不會跟我說話，而且我還認為他准已經放棄了他那個結婚計劃，可結果卻證明我兩點都錯了。他完全照他平常的態度跟我講話，或者說照他最近以來的平常態度，一種過分有禮的態度。不用說，他已經求助於聖靈來平伏他被我激起的怒氣，並且深信他現在已再一次原諒了我。

　　晚禱前的讀經，他選了《啟示錄》的第二十一章。每次聽他嘴裡念出《聖經》的詞句來時，總是很令人愉快的。他那副好嗓子從來沒像他在宣讀上帝的神諭時那麼既洪亮又悅耳，他的神態也變得那麼令人難忘地高尚質樸。而今晚，當他坐在一家人中間時（五月的月光透過沒拉上窗簾的窗子照進來，使桌上的燭光變得幾乎沒有必要），那嗓音更顯得分外莊嚴，那神態更含有令人戰慄的意味。他坐在那裡，俯身對著那本很大的舊《聖經》，描述著書頁中新的天國和新的塵世的景象，——講著上帝如何將要降臨，來跟人們同住在一起，他會如何擦乾他們眼中的淚水，並且許諾從此將不再有死亡，既不再有憂傷和哭泣，也不再有任何痛苦，因為以往的種種都已經過去了。

　　接下來的一些話他說的時候奇怪地使我渾身戰慄，特別是因為我從他聲音中說不出的微妙變化中覺察到，他在說出它們來的時候目光轉向了我。

　　「得勝的，必承受這些為業，我要做他的上帝，他要做我的兒子。惟有——」這兒他念得又慢又清楚，「膽怯的，不信的，……他們的分，就在燒著硫磺的火湖裡。這是第二次的死。」①

　　﹛① 見《新約·啟示錄》第21章第7至8節。﹜

　　從此，我明白了聖約翰是在為我擔心會遭到什麼樣的命運。

　　有一種摻雜著熱切渴望心情的平靜、克制的勝利感，流露在他對那一章最後幾節光輝經文的宣讀裡。讀的人深信他自己的名字是已經寫在羔羊的生命冊上了，他渴望著那個時刻到來，好讓他進入地上的君王們將自己的榮耀歸與的那個城市，那個城不用日月光照，因為有上帝的榮耀光照，又有羔羊為城的燈。①

　　﹛① 同上第21章第23至27節，原文為：「那城內又不用日月光照，因有上帝的榮耀光照，又有羔羊為城的燈。……凡不潔淨的，並那行可憎與虛謊之事的，總不得進那城，只有名字寫在羔羊生命冊上的才得進去。」（按：這兒羔羊指基督，因《聖經》中稱基督為「上帝的羔羊」。）﹜

　　在念完這一章以後的祈禱裡，他全部精力都集中了起來，——他整個嚴肅的熱誠都振作了起來，他虔心虔意地向上帝禱告，而且決心要贏得勝利。他為心靈軟弱的人祈求力量；為離開羊群的迷途者祈求指引；為被塵世和情欲所誘離開狹窄的德行之路者祈求懸崖勒馬。他請求、他敦促、他要求把那燒灼人的火烙之刑拿開。熱誠總是莊嚴動人的，起初，我聽著這種禱告時對他的熱誠感到驚奇；後來，隨著它的繼續和加強，我為它所感動，而最後，終於產生了敬畏之情。他是如此真誠地感覺到自己目標之偉大和善良，以致別人聽著他的祈求時，不能不產生同感。

　　禱告完了以後，我們都向他告別，他明天一清早就要去了。黛安娜和瑪麗吻了他就走出了房間，——我想是聽從他小聲的暗示才走的。我伸出手去，祝他旅途愉快。

　　「謝謝你，簡。我說過，我要過兩個星期才從劍橋回來。所以你還有這段時間可以再考慮考慮。要是我順從人類的自尊心，我本不會再跟你提跟我結婚的事，可是我聽從我責任的指使，堅定不移地想著我首要的目標——為了上帝的榮耀去做一切事情。我的主長期受苦，我也要這樣。我不能聽任你成為一個遭天譴的人永墮地獄，懺悔吧，——下決心吧，趁現在還有時間。記住，我們受到吩咐，要趁著白天去工作，——受到警告：『黑夜將到，就沒人能做工了。』①記住那生前享受過種種好東西的財主的命運②，上帝使你有力量去選擇那沒法從你手裡拿走的較好的一份！」

　　﹛① 見《新約·約翰福音》第9章第4節：「趁著白天，我們必須作那差我來者的工，黑夜將到，就沒有人能作工了。」﹜
　　﹛② 《聖經》中講到一個財主，「穿著紫色袍和細麻布衣服，天天奢華宴樂」。後來他死了，在陰間的火焰裡受到極大的痛苦。見《新約·路迦福音》第16章第19—24節。﹜

　　說到最後幾句話時，他把手按在我的頭上。他說得誠摯而溫和，當然，他那神氣可不像是情人在望著他心愛的姑娘，倒像是一個牧師在召喚他迷途的羔羊，——或者更恰當點說，像是一位保護天使在望著他負責照看的靈魂。一切有才幹的人，不管他有沒有感情，也不論他是狂熱者，野心家，或者是暴君，——只要他們是真心實意的，當他們進行征服或者統治的時候，總會有他們顯得十分出眾的時候。我對聖約翰產生了敬仰之情，——這種心情是如此強烈，以致一下子把我推到了我那麼長時間一直在回避的一點。我幾乎想不再對他進行抗拒，——索性聽憑他意志的洪流沖進他生活的深淵而淹沒了我自己的一切。我現在被他，幾乎也跟以前一度被另一個人以另一種方式，同樣地死死纏住不放。兩次我都做了傻子。那一次如果屈服了，會是原則上的錯誤；而這一次如果屈服，那就是判斷上的錯誤了。這是如今我透過時間這個默默不言的中介才這麼想的，當時，我卻並沒意識到自己的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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