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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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末好,我來告訴你我們所必須做的工作吧。我們必須在地道的中部開一條像丁字形那樣的路。這一次你測量得準確一些。我們可以跑出到你講過的那條走廊邊上,把看守走廊的哨兵殺了,就此逃走。要保證成功,我們所需要的只是勇氣,那個你是有的,還要氣力,這個我也不少,至於說忍耐,你已經夠多的了,——你現在只等瞧我的吧。」 「等一下,我的好朋友,」長老回答,「你顯然還不明白我的勇氣是屬於哪一類的,而我是憑了那種勇氣才有了氣力的。至於說忍耐,我因為做那種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工作,倒也鍛煉得夠了。但在那個時候,小夥子,——聽我說,——在那個時候,我以為使一個無罪的人,一個沒有犯法,不應當受罪的人歸於自由是不會使萬能的主不高興的。」 「難道你的觀念改變了嗎?」鄧蒂斯問,「難道遇見我以後你認為自己是有罪的了嗎?」 「不,但是我是不希望變成這個樣子的。到目前為止,我始終以為是在對環境作戰,但現在你卻提出一個和人作戰的計劃。我能夠挖通一道牆或拆毀一座樓梯,但我卻不願意刺穿一顆心,或奪掉一條命。」 鄧蒂斯微微露出一點驚異之色。「當前面就是你的自由的時候,」他說,「你就為了那樣的一個理由而踟躇不前嗎?」 「請告訴我,」法利亞答道,「有誰阻止過你拆一根床腳下來,打倒你的獄卒,穿上他的衣服,然後設法逃走?」 「只是因為我從來不曾想到過這樣的一個計劃罷啦!」鄧蒂斯回答。 「那是因為,」老人說,「上天不允許人犯這樣的罪,所以阻止了這個想法鑽入你的腦中。凡是一切簡單易行的事情,我們天生的本能自會阻止我們不離正道。譬如說老虎吧,它的本性喜歡喝血,所以只要用鼻子一嗅,就可以知道它的犧牲品已經闖入它所及得到的範圍裡來了,它撲到那犧牲品的身上,把它撕得粉碎。那是它的本能,它服從了那種本能。但是人,卻正巧相反,人是怕見血的。謀殺不但為社會的法律所反對,而且也是自然的法則所不容。」 鄧蒂斯默默無言地聽著這一番解釋,覺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因為這種想法一向就曾活躍在他的腦子裡,或者,說得準確些,曾活躍在他的心裡,因為有些想法是從腦子裡想出來的,而有些想法是從心裡流露出來的。 「自從我入獄以來,」法利亞說,「我把所有那些有名的越獄案都在我的腦子裡想過了。那些成功的人,都經過長期的計劃和小心安排的,——舉些例來說,如波福公爵之逃出萬森堡,杜布古長老之逃出伊微克堡,拉都特之逃出巴士底獄。但存心要逃脫而成功的例子是很稀少的。機會常常會不意地到來,那是我們連想都想不到的。所以,讓我們耐心地等待一個有利的時機吧,信賴時機吧,你將來會知道,我抓時機是不會比你差的。」 「唉!」鄧蒂斯說,「你大概很能等待。這件長期的工作給你規定了作業,而當你厭倦於勞動的時候,你還有你的希望來鼓勵你,使你重新振作起來。」 「我老實跟你說,」老人答道,「我不是單靠這個。」 「那末你做些什麼事呢?」 「我或是寫作,或是研究。」 「那末難道還允許你使用筆、墨水和紙張嗎?」 「噢,不!」長老回答說,「我除了自己製造以外,還有誰會給我。」 鄧蒂斯驚呼道:「你已經製造成紙張、筆和墨水了嗎?」 「是的。」 鄧蒂斯欽佩地望著他。但他的腦子裡卻依舊留著一些疑惑,長老的慧眼一下子就看了出來。 「你到我的地牢裡去的時候,」他說,「我可以給你看一篇有頭有尾的文章,那是我反省我一生的心血結晶,——是在羅馬鬥獸場的廢墟裡,在威尼斯,聖馬克古宮的圓柱腳下,在佛羅倫薩的阿爾諾河邊推敲而成的。我想不到竟有一天我的獄卒會讓我在伊夫堡的牢牆之內有餘暇把它們寫出來。我說的那篇文章的題目是叫做論建立意大利統一王國,印出來可以成為一冊四開本的大書。」 「這些文章你寫在什麼東西上面呢?」 「寫在我的兩件襯衫上。我發明了一種藥劑,可以使布片寫起來像寫在羊皮紙上一樣的光滑流利。」 「那末,你是一位化學家囉?」 「勉強可算,我認識拉瓦錫①,而且是卡巴尼斯②的至交。」 ﹛① 拉瓦錫(1743—1794),法國化學家。﹜ ﹛② 卡巴尼斯(1757—1808),法國哲學家,醫生。﹜ 「但是寫這樣的巨著,你一定需要書籍作參考,你有書嗎?」 「在我羅馬的書房裡,我將近有五千本書。但把它們讀了許多遍以後,我發覺,一個人只要有一百五十本精選過的書,對人類一切知識都可齊備了,至少是夠用或把應該所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把我生命中三年時間來致力於研究這一百五十本書,直到我把它們完全記在心裡才罷手。所以我入獄以後,只要略微回憶一下,我就可以清楚它們的內容,就像把書本攤開在我面前一樣。我可以把修昔底德①,色諾芬②,普羅塔克,塔都司·李維③,塔西佗④,史德拉達,約南特斯⑤,但丁⑥,蒙田⑦,莎士比亞⑧,斯賓諾莎⑨,馬基耶維裡和博敘埃⑩的書全部背給你聽。我這還只是舉出幾個最有名的作家而已。」 ﹛① 修昔底德(公元前460—公元前395),希臘歷史學家。﹜ ﹛② 色諾芬(公元前427—公元前355),希臘歷史學家。﹜ ﹛③ 塔都司·李維(公元前59—?),古羅馬歷史學家。﹜ ﹛④ 塔西佗(200—276),羅馬皇帝。﹜ ﹛⑤ 約南特斯,六世紀的歷史學家。﹜ ﹛⑥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詩人。﹜ ﹛⑦ 蒙田(1533—1592),法國哲學家。﹜ ﹛⑧ 莎士比亞(1564—1616),英國作家。﹜ ﹛⑨ 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 ﹛⑩ 博敘埃(1627—1704),法國主教,大演說家。﹜ 「那末,你一定是懂得好幾種語言的了?」 「是的,我可以講五種近代語言,就是德語,法語,意大利語,英語和西班牙語。我還靠了古代希臘文學會了現代希臘語,我還不能說得非常流利,但我現在還在不斷地研究呢。」 「你在研究?」 「是的,我把我所知道的字組成了一套詞匯,把它們翻來覆去的組織起來,所以我已經能用它們來表達意思。我大約知道一千個字,那一千個字是絕對必須的,雖然我相信字典裡將近有十萬個字。我不能希望說得非常流利,但我能夠使我的意思讓人聽得懂,那也夠了。」 鄧蒂斯愈來愈覺得奇怪了,他覺得面前這個人具有超凡的能力。可是,他還是希望能發現他某種缺陷,於是他說:「但假如你沒有筆,你怎麼能把你所說的那本巨著寫出來呢?」 「我自己製造了幾支絕妙的筆,這個辦法要是一旦流傳出去,大家一定很樂於使用。你知道,我們逢到齋日是有大鱈魚吃的。我就選用了這種魚頭部的幾條軟骨來用,你簡直想像不到每到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六我是多麼的歡喜,多麼的歡迎它的到來,來更多的供給我做筆的材料,——因為我坦白地承認,我這種歷史著作是我最大的安慰。當我在追述過去的時候,我忘掉了目前。當我自由自在地在歷史裡馳騁往還的時候,我不再記得我是一個囚徒了。」 「但墨水呢?」鄧蒂斯說,「那個你又怎麼弄到的呢?」 「我告訴你,」法利亞答道,「我的黑牢裡以前原有一隻壁爐,但在我住進這間牢房以前,早就已經不用。可是,它一定用過許多年,因為它上面蓋著厚厚的一層煤煙,這種煤煙,我把它溶解在每星期天給我拿來的酒裡面,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再別想找到一種更好的墨水了。至於極其重要的記錄,想引起特別注意的,我就刺破一隻手指,用我的血來寫。」 「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這些東西拿給我看呢?」鄧蒂斯問。 「隨便你什麼時候都行。」長老答道。 「噢,那末立刻給我看吧!」青年懇求說。 「那就跟我來。」長老說著就重新鑽進地道裡,一會兒就不見了。鄧蒂斯跟了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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