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五七


  愛德蒙直等到生命似乎已在他朋友的身體裡完全絕滅了的時候,才拿起鑿子,很費勁的撬開那緊閉的牙關,小心翼翼地把預定的滴數滴入那僵硬的喉嚨裡,於是焦急地等待著結果。一個鐘頭過去了,老人毫無復蘇的徵象。鄧蒂斯開始感到害怕,他怕下藥或許下得過遲了,他把兩手插在自己的頭髮裡,痛苦而絕望地凝視著他朋友那毫無生氣的臉。終於一絲紅暈染上了那鉛青色的臉頰,知覺回到了那遲鈍的、張開著的眼球上,一聲輕微的歎息從嘴唇裡發了出來,病人有氣無力地掙扎了一下,想擺動他的身體。

  「他救活了!他救活了!」鄧蒂斯喊起來。

  病人還不能說話,但他用手指著門口,顯得非常著急。鄧蒂斯聽了一聽,辨別出獄卒的腳步聲已在漸漸走近。那時快近七點鐘,但愛德蒙在焦急之中竟完全忘記了時間。青年一跳就跳到進口處,躥了進去,小心地把石塊將洞口遮住,急忙回到他的地牢裡。他剛把一切弄妥,門就開了,獄卒隨隨便便地看了一眼,看到犯人像平常一樣的坐在他的床邊上。鄧蒂斯一心一意地掛記著他的朋友,他一點不想吃給他帶來的食物。他不等鑰匙在鎖裡轉動,也不等獄卒的腳步聲在那條長廊上消失,就急忙向長老的房間走,用頭頂開石頭,一下子奔到病人的臥榻邊。法利亞的神志現在完全恢復了,但他依舊還是精疲力竭,四肢無力地躺在床上。

  「我想不到還能看見你。」他有氣無力地對鄧蒂斯說。

  「為什麼不?」青年問道,「難道你料到會死嗎?」

  「這倒不是,不過逃走的步驟全都準備好了,我以為你會走的。」

  激憤的紅暈漲滿了鄧蒂斯的雙頰。「你真的把我看成這樣卑鄙,」他喊道,「竟相信我會不顧你就跑掉嗎?」

  「現在,」長老說,「現在我知道我看錯了。唉,唉!這一場病可把我折騰得精疲力竭,衰弱得不成話了。」

  「高興一點,」鄧蒂斯答道,「你的氣力就會恢復的。」他一面說,一面就在床上坐下,貼近法利亞,溫柔地撫摸他那冰冷的雙手。

  長老搖搖頭。「上一次發這種病的時候,」他說,「只發了半個鐘頭,發完以後,我除了覺得非常饑餓以外,並沒有什麼別的感覺,我可以不用人扶就自己起床。現在我的右手右腳都不能動了,我的頭昏亂得很,這表示有許多血充到了腦子裡去。這種病要是再發一次,就會使我渾身癱瘓或是死去。」

  「不,不!」鄧蒂斯喊道,「你不會死的!你第三次發病的時候,(假如你真的還要發一次的話)你已經自由啦。我們那個時候還可以把你救回來,就像這一次一樣,而且只有比這一次更容易,因為那時必需的藥品和醫生我們都能夠有了。」

  「我的愛德蒙,」長老回答說,「別糊塗了。剛才發的這次病已把我判處了無期徒刑啦。不能走路的人是不能逃走的。」

  「好吧,我們可以等一個星期,等一個月,假如必要的話,就等兩個月也無妨。這期間,你的體力就可以恢復了!我們現在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確定時間,在哪一點鐘哪一分鐘走而已,只要一旦你感到能夠游泳,我們就選定那個時間來實行我們的計劃好了。」

  「我是永遠不能游泳的了,」法利亞答道,「這條手臂已經麻木,不是暫時的,而是永久麻木了。你來舉起它,從它落下來的情形來判斷我有沒有說錯。」

  青年舉起那只手臂,手臂沉甸甸地掉了下來,看不出有一絲生氣。他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

  「現在你相信了吧,愛德蒙,還不相信嗎?」長老問,「信了吧,我自己說的話自己知道。自從我第一次發這種病以來,我就不斷地想到它。真的,我預料它會再發的,因為這是一種家庭遺傳病。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死在這種病上。這種藥已經兩次救了我的命,它實際上就是那馳名的『卡巴尼斯』。這是醫生給我預備了的,他已斷言我也會在這種病上喪命。」

  「醫生或許也會錯的!」鄧蒂斯喊道,「至於你這條可憐的手臂,它和我們逃走有什麼關係?你不能游泳也沒有關係,我可以把你背在我的身上游,我們兩個一起逃走。」

  「我的孩子,」長老說,「你是一個水手,一個游泳家,你一定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一個人背了這樣重的分量,在海裡遊不到五十碼就會沉下去。所以,別再自欺了吧,你的心地雖好,但這種空虛的希望是連你自己都不會相信的。我應該留在這兒,等待我的解脫,凡人皆有死,那時也就是我的死期了。至於你,你還年輕活潑,別為了我的緣故再耽擱,飛吧——走吧!我把你所許的諾言退回給你。」

  「好吧,」鄧蒂斯說,「現在也來聽聽我的決心。」於是他站起來帶著莊嚴的神色,在長老的頭上伸出一隻手,慢慢地說:「我憑基督的血發誓,只要你活著,我決不離開你!」

  法利亞望著那個青年,他是這樣的高尚,這樣的樸實,有著這樣崇高的精神,從他那忠厚坦白的臉上,可以充分看到信實,誠懇,摯愛,真誠的情意。

  「謝謝,」那病人伸出那只還能動用的手輕聲地說,「謝謝你這個好意,你既然這樣提出,我也就接受了。」歇了一會兒以後,他又說,「你做了這個捨己為人的貢獻,將來有一天,或許會得到善報的。但既然我不能離開這個地方,你又不願離開,那就必須把哨兵站崗的走廊底下的那個洞填沒它,說不定碰巧他的腳步會踏著那塊有洞的地面,因而注意到那空洞的聲音,會去報告軍官來查看的。那樣就會把我們的事發覺,而使我們分離。去吧,去做這件工作吧,不幸我不能幫你的忙了。假如必要的話,就通夜工作,明天早晨獄卒沒有來以前,不必回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講給你聽。」

  鄧蒂斯握住長老的手,親熱地緊握了一下。法利亞向他作了一個鼓勵的微笑,於是青年就退去幹他的工作去了,他已懷著一個嚴正的決心,決定要忠誠地,絕不動搖地完成他對他那受苦的朋友所作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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