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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十八章 寶藏

  第二天早晨,當鄧蒂斯回到他的獄中同伴的房間裡的時候,他看見法利亞坐在那兒,神色看上去很是安寧。他的左手(要記得,他只有這一隻手可以用了)舉在射進地窖小窗口的那線陽光裡,手裡拿著一小片紙,這片紙因為一直被卷著塞在一個小地方,所以變成了一個圓柱形,很不容易打開。他不說話,只把那張紙給鄧蒂斯看。

  「那是什麼東西?」後者問。

  「看呀。」長老微笑著說。

  「我已經仔細地看過啦,」鄧蒂斯說,「而我只看到一張燒了半邊的紙,上面有些中古時代體式的字跡,好像是用一種特別的墨水寫的。」

  「這片紙,我的朋友,」法利亞說,「我現在可以向你發誓,因為我已經給你親眼看到了,——這片紙,就是我的寶藏。從今天起,這個寶藏有一半是屬於你的了。」

  鄧蒂斯的額頭冒出一陣冷汗。到這一天為止——經過了多長的一個期間呀!——他始終避免和長老談及他的寶藏,因為這是他瘋狂的病根。生性謹慎的愛德蒙處處留意,避免觸及這條痛苦的心弦,而法利亞在這一方面也同樣保持著沉默。他把老人的這種沉默認為是理智的恢復,而現在,法利亞在經過了這樣痛苦的一場劇變以後又吐出了這些話,似乎等於宣佈他又神經錯亂了。

  「你的寶藏?」鄧蒂斯吃吃地問。

  法利亞微笑了一下。「是的,」他說,「你的心地的確很高尚,愛德蒙。因為我從你臉色的蒼白和發抖看出了你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麼。不,你放心,我沒有瘋。這個寶藏是存在的,鄧蒂斯。假如我不能去佔有它,你卻可以。是的,你。誰都不肯聽我的話,誰都不相信我,因為他們以為我是瘋子。但是你,你一定知道我並沒有瘋,假如你肯聽我的話,你一定會相信的。」

  「糟糕!」愛德蒙喃喃地對自己說,「他的舊病又復發了!我本來就差沒遇上這樁橫禍了。」然後他大聲說,「我親愛的朋友,你發病以後大概很疲倦了,你先休息一會兒不好嗎?假如你高興,明天我再來聽你講。但今天我希望能小心地看護你。而且,」他說,「寶藏對我們並不是很急迫的事呀。」

  「這是非常急迫的,愛德蒙!」老人回答說,「誰知道我的病會不會在明天或後天再發第三次呢?那時就一切都完啦。這些財寶可使十多家人家變成巨富,我常常想,就讓它永遠埋沒吧,絕不讓那些迫害我的人得到它,每有這種想法,心裡雖不免帶點苦味,卻還覺得相當暢快。這種想法也在向我報復,我在這黑牢的夜裡,在這囚徒生活的絕望中,正在慢慢地嘗它的滋味。但是現在,我已為了對你的愛寬恕了世界。現在,我看到你很年輕,而且充滿著希望和遠景。我想,這個秘密一經洩露,你就可以得到一切幸福,——我深怕再遲延一分鐘一秒鐘,深怕失掉像你這樣可敬的一個人來擁有這樣龐大的寶藏。」

  愛德蒙扭過頭去,歎息了一聲。

  「你一定不肯相信,愛德蒙,」法利亞繼續說,「我的話還沒有使你相信。我看你需要證據。好吧,那麼,且念一念這張文件,這個東西我從來沒有給別人看過。」

  「明天吧,我親愛的朋友,」愛德蒙說,他不願向老人的瘋狂讓步。「我們已說定到明天再去談它嘛。」

  「那就把它留到明天再談,但今天先念一念這張文件。」

  「我不可惹他生氣。」愛德蒙想,於是接過那張缺了一半,顯然由於不小心而被火燒過的紙來,念道——

  今日為一四九八年四月
  曆山大六世之邀,應召赴宴,
  獻之款,而望成為余之繼承人,則將
  凱普勒拉及賓鐵伏格裡奧歸於
  被毒死者),余今向餘之
  巴達,宣佈:余曾在一彼所知
  地點(在基度山小島之洞窟
  銀條,金塊,寶石,鑽石,美
  餘一人知之,其總值約及羅馬艾居二
  開島東小港右手第二十塊岩
  洞口二處;寶藏系在第二洞口最
  余全部遺贈與余之惟一繼承人。
  凱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對了!」法利亞在青年讀完以後說。

  「咦,」鄧蒂斯答道,「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些被火燒過的意義不明的斷句殘字呀。」

  「是的,我的朋友,對你是這樣,因為你才第一次讀到它。但對我卻不然,我曾費盡心血,熬了許多夜來研究它,把每一個句子都重新寫了出來,把每一點意思作了完整的補充。」

  「你認為你已經發現了其中的意義了嗎?」

  「我當然是這樣認為,至於你相不相信,則可由你自己來判斷,但先來聽我講一講這張紙的來歷吧。」

  「別做聲!」鄧蒂斯驚喊道,「腳步聲過來了——我走啦——再會。」

  於是鄧蒂斯像一條蛇似地溜進了狹窄的地道裡,很高興能逃避掉這一番歷史的說明,因為看來這種說明只會更使他確信他的同伴發了病;至於法利亞,他在驚惶之中倒恢復了一種活力,他用腳把那塊石頭推到原位,並拿一張草席蓋在上面,使它更不易被發現。

  來者是堡長,他從獄卒那兒聽到了法利亞的意外之災,所以親自來看看他。

  法利亞坐起身來迎接他,凡是會洩露他的真實情況的各種舉動他都設法避免,並不斷地掩飾不讓堡長知道他的半邊身體已經死掉。他深恐堡長髮起善心,把他換到一間較完好的牢房裡去,而就此把他和他的青年同伴分離。幸而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堡長離開他的時候認為那個可憐的瘋子只是略感不適而已,心裡也有點同情。

  但在這時,愛德蒙卻坐在他的床上,用雙手捧著頭,竭力在聚精會神地回想。自從他認識法利亞以來,一切覺得他是這樣的理智和偉大,這樣的崇高,他不懂為什麼一個在各方面都這樣富於智慧的人竟會在某一點上發了瘋。究竟是法利亞被他的寶藏所迷了呢,還是全世界都不了解法利亞?

  鄧蒂斯整天都呆在他的地牢裡,不敢回到他的朋友那兒去,心想這樣就可以延遲一些時候,使自己慢一點來證實長老的瘋狂,——他是多麼怕證實這一點!

  但到傍晚時分,在例常的查看以後,法利亞不見青年到來,就嘗試由自己來越過那一段分隔他們的距離。他的一條腿已經不能動彈,一隻手臂也已不能再用,所以只能拖著身子過來。愛德蒙一聽到老人那種痛苦掙扎的聲音,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不得不勉強迎上前去,因為否則老人就無法從那通鄧蒂斯房間的小洞口裡進來。

  「我來了,不顧一切地追到你這兒來了,」他帶著一個慈祥的微笑說,「你以為可以逃避我慷慨的饋贈,但這是沒有用的。聽我說吧。」

  愛德蒙看到已無法逃避,就把老人放到他的床上,自己則拖過長凳坐在他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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