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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第十九章 第三次發病

  長時間以來,長老一直在把這個寶藏當作他沉思默想時的題目,現在,可以拿它來保證他確實愛如己子的鄧蒂斯的未來的幸福了。於是,寶藏的價值在法利亞的眼中無形增加了一倍,他每天絮絮叨叨地談論那筆數目,向鄧蒂斯解釋,在現在這個時代,一個人有了一千三百萬或一千四百萬,能如何如何的為他的友人造福。可是鄧蒂斯的臉卻陰沉起來,因為他的記憶裡又現出了復仇的誓言,同時他想到,在現在這個時代,一個人有了一千三百萬或一千四百萬,對他的仇人能降多大的禍。

  長老不知道基度山島在什麼地方,但鄧蒂斯卻知道,而且常常經過它,甚至還上去過一次,它離皮亞諾紮只有二十五法裡路,在科西嘉和厄爾巴島之間。這個島以前一向是,而且現在還是荒無人居的地方。它幾乎是一塊圓錐形的大岩石,像是某一次火山爆發把它噴出到海面上來似的。鄧蒂斯把那個島畫了一張地圖給法利亞看,而法利亞則為鄧蒂斯設計他應該用什麼方法去發現那寶藏。但鄧蒂斯卻遠不如老人那樣熱情和有信心。不錯,法利亞確實不是一個瘋子,他的發現引起了人們對於他瘋狂的懷疑,可是達到這種發現的艱苦經過現在更增加了鄧蒂斯對他的崇拜。同時,即使那筆寶藏的確是有的,他也不能相信現在依舊還會存在,雖然他認為那寶藏絕不是空中樓閣,可是他相信它已不在那兒了。

  即使他相信那寶藏還在那兒,但命運像是決心要剝奪這兩個囚徒的最後的一個機會,像是要使他們懂得他們已命中註定要被判為無期徒刑似的,一件新的不幸又降到了他們頭上。靠海的那條走廊,本來已長久坍毀,現在忽然又重建起來。他們把它全部修過,用許多大石頭填沒了鄧蒂斯填過了的洞。但要是沒有採取這一著預防,——要記得,這是長老向鄧蒂斯建議的,——則不幸還要更大,因為他們逃走的企圖會被發覺,而他們一定會被隔離。

  現在,他們被閉在一道新的而且甚至更堅固的門裡面了。

  「你看,」青年帶著一種悲哀的,聽天由命的神氣對法利亞說,「你說我肯為你犧牲,但上帝認為這種讚譽我都不應該接受。我答應過永遠和你在一起,現在即使我想破壞我的諾言,事實也不允許了。至於那寶藏,我和你都同樣的拿不到,我們之中誰都不能離開這個監獄。但我真正的寶貝卻並不是那個,我親愛的朋友,並不是那在基度山陰森的岩石底下等待著我的那些東西,而是和你會面,——雖然有獄卒,我們每天仍有五六個鐘頭能生活在一起,是你那些智慧之光啟發了我的頭腦,你的話已種植在我的記憶裡,會在那兒茁長,開花,結果。你教給了我各種科學,憑著你對它們深刻的認識,你把它們縮成許多明白易懂的原則,使我很容易地領會了它們,——這才是我的寶貝,我敬愛的朋友,就憑這一切,你已經使我富足和幸福了。相信我吧,寬心吧!在我,這是比成噸的黃金和成箱的鑽石更有用,即使那些黃金和鑽石或許並不是幻景,——並不是那種我們在早晨看到它浮在海面上,認為是陸地,而向它漸漸走近的時候就消滅了的海市蜃樓。能儘量和你長期接近,能聽見你那雄辯的聲音來豐富我的頭腦,振作我的精神,使我的身心能在一旦獲得自由的時候經受得起可怕的大事,能豐富我的心靈,使快要向絕望讓步的我自從認識了你以後不再受它的擺佈,——這才是我的財產,而且是確切不移的財產。這一切都是你賜給我的。世界上所有的帝王,即使是凱撒·布琪亞,也是無法從我這兒把它奪去的。」

  所以,這兩個受難者在一起度過的日子,雖然不能算是幸福的日子,卻也一天接一天很快地在消逝。法利亞關於那寶藏以前曾保持了這麼長期的沉默,現在卻不斷地談到它。果然不出他的預料,他的右臂和右腿依舊麻痹不能動,他自己已放棄了一切享受那寶藏的希望。但他不斷地在為他的青年同伴考慮逃走的方法。他怕那張遺囑說不定有一天會失落或失竊,所以強迫鄧蒂斯把它記在心裡,使他能夠逐字背得出來。然後他把下一半毀掉,以保證即使上一半被人得去,也沒有人能夠猜透其中的真意。有時候,法利亞成點鐘地指教鄧蒂斯,——指教他在得到自由以後該如何如何。要是一旦獲得自由,從獲得自由的那一天,那一時,那一刻起,他應該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方設法到基度山去。並用一種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藉口獨自留在那兒,一到了那兒,就得努力去找到那神奇的洞窟,在指定的地點去發掘,——要記得,那指定的地點是在第二個洞口最深的一個角落。

  在這期間,時間的消逝即使不能算很快,但至少總還算可以忍受。我們已經說過,法利亞的手腳雖不能恢復活動,但頭腦已完全清醒,理解力也已全部恢復,除了我們已詳述過的那種為人處世的種種指示以外,他還逐漸地教導他的青年同伴,教他一個囚徒應該怎樣的忍耐和高尚,怎樣去學習從無所事事中找些事情來做。所以他們是永遠有事情做的,——法利亞借此來忘卻他自己的逐漸衰老;鄧蒂斯則借此避免去回想那以前曾一度幾乎熄滅,而現在卻像黑夜裡漂蕩在遠處的一盞明燈那樣浮動在他記憶裡的往事。所以日子平平靜靜地度了過去,就像過著那種沒有災禍來打擾,只是在蒼天的庇佑之下機械地,寧靜地溜過去的日子一樣。

  在那青年人的心裡,或許那老人的心裡也一樣吧,在這種表面的寧靜之下,卻藏著許多抑制了的願望,許多忍住了的歎息,這些願望和歎息,當法利亞只剩下獨自一個人,當愛德蒙回到他自己的地牢裡的時候,都一齊奔放了出來。有一天晚上,愛德蒙突然醒來,好像他聽到有一個人在呼喚他。他睜開眼睛,盡力在黑暗中張望。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或更正確的說,是一種像呼喊他名字的淒婉的聲音。「天哪!」愛德蒙自言自語地說,「難道真的發生了……?」

  他移開他的床,搬起那塊石頭,竄入地道,走到對面的那一端,那秘密進口已經打開。憑著我們以前說過的那盞可憐的搖曳的燈光,鄧蒂斯看到老人臉色蒼白地抓住了床架,但精神還很振作。他的臉上可怕地抽搐著,鄧蒂斯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在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曾經非常驚惶。

  「唉,我的朋友,」法利亞用一種聽天由命的口吻說,「你懂了吧?我不必再向你解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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