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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誰都沒有產生絲毫懷疑。第二天,當鄧蒂斯拿起一支獵槍,帶了一點火藥和彈丸,準備去打幾隻在岩石上跳來跳去的野山羊的時候,大家都認為他這個舉動只是為了愛好運動或喜歡孤獨而已。但是,賈可布卻堅持要跟他去,鄧蒂斯並不反對,深怕一經反對,就會引起懷疑。他們還沒走到一法裡路,就已射殺了一隻小山羊,於是他請賈可布把它背回到他的夥伴們那兒去,請他們燒起來,燒好以後,鳴槍一聲通知他。這只小山羊再湊上一些乾果和一瓶普爾西亞諾山的葡萄酒,就是一頓很豐富的酒宴了。鄧蒂斯繼續向前走,時時向後回顧,並四面察看。當他爬到一塊岩石頂上時,看見他的同伴們已在他的腳下,他已比他們高出一千法尺左右。賈可布已和他們在一起,他們正在忙碌地準備,把愛德蒙狩獵的成績做成一頓好菜。

  愛德蒙望了他們一會兒,臉上帶著一個超群拔俗的人的那種悲哀而柔和的微笑。「在兩小時以後,」他說,「這些人就會每人分得五十個畢阿士特出發,冒著生命的危險,再去爭取五十塊這樣的銀洋。他們會帶著一筆六百利勿爾的家當回來,然後帶著像蘇丹那樣的驕傲,像印度富豪那樣不可一世的氣概,把這筆財富在某一個城市裡花得乾乾淨淨。現在,希望使我鄙視他們的財富,那筆錢在我看來似乎太不值一笑了。但明天,或許幻想就會被揭破,那時,我將不得不把這種不值一笑的財產當作至高無上的幸福。噢,不!」他喊道,「那是不會的。聰明的法利亞從來不曾算錯過一件事,他不會單單在這一件事上弄錯的。而且,假如繼續過這種卑微可憐的生活,倒還不如死了好。」在三個月以前,鄧蒂斯除了自由以外原是別無所求的,現在,自由不夠了,還渴望著財富了。這並不是鄧蒂斯的錯,而是上帝造成的,上帝限制了人的力量,但卻給他以無窮欲望。

  這時,鄧蒂斯正在循著一條岩石夾持的道路走,這條小徑是一道激流所沖成的,據各方面看,這條路上大概從來不曾印上過人類的足跡,他認為這一帶一定有岩洞,就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現在是在順著海濱走,一路走,一路極其注意地察看最微小的東西,他自認為在某些岩石上可追蹤到人的手所造成的記號。

  「時間」給一切有形的物體披上一件外衣,那件外衣就是苔蘚,它把一切無形的事物也包裹在一件外衣裡,而那件外衣就叫「健忘」,可是它對於這些記號卻似乎還相當尊重。這些記號相當有規律,大概是故意留下的,有幾處已被蓋沒在一大叢一大叢四散盛開著的金娘花底下,或寄生科的地衣底下。所以愛德蒙必須拂開花枝或剷除苔蘚方能看到在這個迷宮裡給他指路的記號。這些痕跡重新燃起了他頭腦裡的希望。這難道不是紅衣主教留下,以備在橫禍到來的時候,給他的侄子做路標的嗎?但他卻沒有預料到他的侄子竟會和他同時在飛來橫禍下斃命。假如一個人要想埋藏一宗寶藏,顯然是喜歡選擇這個孤僻的地方的。只是,這些透露消息的記號,除了最初創造它們的人以外,有沒有吸引過旁人的眼睛呢?這個荒涼奇妙的小島是否守住它寶貴的秘密呢?

  由於地面崎嶇不平,愛德蒙的同伴們看不到他。當他追蹤到離港口六十步的地方時,記號不見了,但記號中止的地方並不見有什麼岩洞。只有一塊圓形的大石頭穩穩地站在那兒,似乎是惟一的目標。愛德蒙想到,或許他所到的地方不是終點而只是一個起點,所以他又折回去,往回追蹤自己的足跡。

  在這期間,他的同伴們已把飯準備好了,他們從一處泉水那兒弄了一點清水來,擺開乾果和麵包,於是烤那只羔羊。正當他們把那只香氣撲鼻的小獸從鐵叉上取下來時,他們看見愛德蒙像一隻羚羊那樣輕捷而大膽地在岩石上跳來跳去,於是他們按照以前約定的信號,放了一槍。那獵人立刻改變他的方向,迅速地向他們奔來。正當他們注目看望著他那敏捷的跳躍,驚奇於他的大膽時,愛德蒙腳下一滑,他們看到他在一塊岩石的邊緣上搖擺了一下,不見了。他們向他沖過去,雖然愛德蒙比他們高明,他們卻都很愛他,而第一個跑到他那兒的是賈可布。

  他發覺愛德蒙直挺挺地躺在那兒,身上流血,幾乎已失去了知覺。他是從十二法尺或十五法尺高的地方滾下來的。他們倒了幾滴甜酒在他的喉嚨裡,而這服藥,以前曾對他這樣有效,這次也產生了和以前同樣的效果。他張開眼睛,訴說膝頭非常痛,頭覺得很重,腰也痛得厲害。他們想把他扛到海濱去,雖然在賈可布的指揮之下,可是當他們一碰到他,他就啊唷啊唷地呻吟,說他動不了。

  鄧蒂斯這時大概不會想到要吃東西,但他一定要他的同伴們去用膳,他們沒有理由要像他一樣絕食。至於他自己,他說他只要休息一會兒,當他們回來的時候,他大概可以好一點了。水手們不用三推四請,他們實在餓了,烤山羊的味道又非常的香,而且水手們本來也是並不十分講究禮貌的。一小時以後,他們回來了。愛德蒙力所能及的,只是把自己向前拖了十幾步,靠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岩石上。

  但是,鄧蒂斯的痛苦非但沒有減輕,而且似乎更厲害了。老船長為了要把那批貨運到皮埃蒙特和法國邊境,在尼斯和弗雷儒斯之間卸貨上岸,所以不得不在早晨開船。他催促鄧蒂斯站起來試試看,愛德蒙費了很大的勁想服從,但他每一用力就倒了回去,口裡不住地呻吟,臉色轉成青白。

  「他跌斷肋骨了,」船長低聲說,「沒有關係,他是一個好人,我們絕對不能丟掉他。我們設法來把他抬到船上去吧。」鄧蒂斯說他情願死在那兒,也不願意受最輕微的搬動而引起的痛苦。

  「好吧,」船長說,「那末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們不能讓人說閒話,說我們丟棄了像你這樣的一個好夥伴。我們等到晚上再走。」

  這句話使水手們大為驚奇,雖然誰都不反對。船長紀律極嚴,他們從來沒有看見他放棄過一筆交易或遲延過一次既定的程序,這次算是破題兒第一遭。鄧蒂斯不允許為了他而做出這種破壞常例的舉動。「不,不,」他對船長說,「我太笨了,這是我行動笨拙應得的懲罰。給我留下一點餅乾,一支槍,一點火藥和子彈,這樣我就可以打些小山羊或在需要的時候保護我自己,再留下一把鶴嘴鋤,要是你們回來得遲,我可以給自己造一間小茅屋。」

  「但你會餓死的呀。」船長說。

  「我情願餓死,」愛德蒙回答,「不願受搬動,即使最輕微的搬動也會引起說不出的痛苦。」

  船長轉過去看看他的帆船,帆船正停泊在小港口裡,一部分帆已扯了起來,差不多一上去就可以出海。

  「我們怎麼辦呢,馬耳他人?」船長問,「我們不能讓你這樣留在這兒,可是我們又不能再等下去。」

  「去吧,去吧!」鄧蒂斯喊道。

  「我們至少要離開一個星期,」船長說,「然後我們又要特地彎到這兒來接你。」

  「何必呢,」鄧蒂斯說,「要是兩三天內你們碰到什麼漁船,叫他們到這兒來接我好了。我願意付二十五個畢阿士特,算是帶我回裡窩那的船費。要是碰不到,你們在回來的時候再來接我。」

  船長搖搖頭。

  「這末吧,波爾狄船長,這件事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賈可布說,「你們去,我留在這兒看顧他。」

  「你放棄這次冒險的那份紅利來陪我嗎?」愛德蒙說。

  「是的,」賈可布說,「而且毫不遲疑。」

  「你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好心腸的夥伴,」愛德蒙答道,「你這樣慷慨,上天會報償你的,但是我不願意任何人來陪我。我只要休息一兩天就會好的,我希望能在岩石縫裡找到一種最妙的跌傷草藥。」他的嘴角上飄過一個奇妙的微笑。他親熱地緊緊地抓住賈可布的手。但什麼都不能動搖他的決心,他要留下來,——而且獨自留下來。

  這些走私販子只得給了他所要求的那些東西,然後和他分別,但仍好幾次回過頭來,每次回頭都做出戀戀不捨的表示。愛德蒙只是揮手作答,像是他身體的其餘那些部分都已不能動了似的。然後,當他們都走得不見了的時候,他微笑著說,「真奇怪,想不到在這種人裡邊我們倒找到了友愛的證明。」然後他小心地把自己拖到一塊可以俯視海面的岩石頂上,從那個地方,他看到那艘獨桅船完成了一切出航的準備,拉起錨,像一隻振翅待飛的水鳥似的文雅地擺了一擺它的身體,扯上帆走了。一小時以後,它完全走出視線以外,至少是,那受傷的人從他所在的地方不能再看到它。於是,鄧蒂斯一躍而起,簡直比生長在這座荒山的金娘花和灌木叢中的小山羊更矯捷輕快,一手握槍,一手拿了鶴嘴鋤,急急忙忙向記號盡頭的那塊岩石走去。「現在,」他想起法利亞講給他聽的阿拉伯漁夫的故事,於是喊道,——「現在,芝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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