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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第二十四章 秘密窟

  太陽差不多已到子午線,它那灼人的光芒直射到岩石上,岩石似乎也受不了那樣的熱度。成千隻紡織娘,躲在草叢裡,吱呀吱呀地唱著又單調又沉滯的歌曲。金娘花和橄欖樹的葉子在風中擺動,索索地響著。愛德蒙每走一步,總要驚起幾隻像綠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蜥蜴。遠處,他看到野山羊在巉岩上跳來跳去。總而言之,這個小島上確是有居民的,可是愛德蒙卻覺得他自己是孤獨的,只有上帝的手在引導他。他感到一種形容不出的感覺,有點近於恐怖,——是那種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在沙漠裡我們也怕被人看到的恐怖。這種情緒是這樣的強,以致當愛德蒙快要開始工作的時候,他又放下他的鶴嘴鋤,抓起他的槍,爬到最高的石頂上,從那兒四面八方的觀望。

  但他所凝視的地方,不是那房屋隱約可辨的科西嘉,也不是撒丁,也不是那富有歷史意義的厄爾巴島,也不是延伸在地平線上那一條辨別不出的線條,而只有一個水手的老練的眼睛才能知道它是壯麗的熱那亞和商業繁榮的裡窩那。愛德蒙的眼睛所盯住的,是那艘清晨離開的雙桅船,和剛才開出的那艘獨桅船。前者剛剛漸漸消失到博尼法喬海峽裡,後者所取的方向卻正巧相反,已快要經過科西嘉島。這一望使他安了心。他於是又望望自己附近的目標。他看到自己正站在小島的最高點上,是這座廣大的花崗石台座上的一尊人像,眼界所及,渺無人跡,只有藍色的海拍擊著島岸,給小島鑲上一圈白沫所組成的邊。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慢步下來,深怕他假裝出來的那種意外會真的發生。

  我們上文說過,鄧蒂斯曾從大岩石那個地方出發,跟蹤著記號往回走。他發現,這些記號引到一條小溪,這條小溪隱藏在山彎中,像是古代神話裡管山林水澤女神的浴池。小溪中部的深淺和它開口處的闊狹足夠容納一艘斯比羅娜①的小帆船,外面望來是完全看不到的。

  ﹛① 古代的一種簡易平底船。﹜

  鄧蒂斯根據法利亞長老所諄諄教導于他的方法詳細推敲手中的線索,他想,紅衣主教斯巴達,為了不讓別人看到他的行動,曾到過這條小溪,把他的小帆船藏在裡面,然後從山峽中循著留記號的這條小徑走,在小徑盡頭的大石處埋下了他的寶藏。這樣一想,鄧蒂斯又回到那塊圓形大石那兒。只有一件事與愛德蒙的理論不合,使他很迷惑。這塊大石重達數噸,假如沒有許多人幫助,怎麼能把它扛到這個地方呢?突然間一個想法閃過他的腦子。「不是扛上來的,」他想道,「是把它推下來的。」他連蹦帶跳的離開岩石,想偵察出它以前所在的地位。他很快就看出一道斜坡,岩石是順著這條斜坡滑下來,一直滾到它現在所占的地點的。圓形的大岩石旁邊,另有一塊大石,這塊大石一定是以前用來頂住大圓石的滾勢的,岩石四周塞了許多石片和鵝蛋石來掩飾洞口,周圍又蓋以泥土,野草從泥土裡生長了起來,苔蘚佈滿了石面,金娘花也在那兒生了根,於是那塊大石就像是根深蒂固地長在地面上的一樣了。

  鄧蒂斯小心地扒開泥土,來偵察——或他自以為在偵察——紅衣主教的巧計。他用他的鶴嘴鋤進攻這道被時間的手所封閉了的牆。在十分鐘的勞動以後,這道牆屈服了,露出一個可以伸進一條手臂的洞。鄧蒂斯砍斷了一棵他所能找到的最結實的橄欖樹,削去丫枝,插入洞裡,把它當作杠子用。但那塊岩石實在太重了,而且頂得非常結實,假如只有一個人的力量來搬動,就是大力士赫克裡斯也是不行的。

  鄧蒂斯知道他必須先進攻那塊作為楔子的大石。但怎麼進攻呢?他四面搜索,看到了他的朋友賈可布給他留下的那一滿角火藥。他微笑了一下。這一角魔鬼所發明的東西可以助他達到這個目的。鄧蒂斯拿起鶴嘴鋤,在大圓石和那塊頂住它的大石之間挖了一個工兵開路時想節省人力的坑洞,把火藥填滿在坑洞裡,然後用他的手帕卷了一點硝石作導線,燃著導線,趕快退開。爆炸聲立刻隨之而起。大圓石被火藥的巨力一震,底部立見鬆動,頂住的那塊大石碎成片片,四散亂飛,幾千隻小蟲從鄧蒂斯以前所挖成的洞口裡逃出來,一條像是守護寶藏的大蛇,迅速地竄出來,幾曲就不見了。

  鄧蒂斯走近那塊大圓石,它現在已無物支持,斜臨著大海。這位勇敢的覓寶家繞著大石走,選了一處似乎最容易進攻的地方,把他的杠子插入一道裂縫,於是用盡了吃奶的氣力來撬那塊大石。大石被火藥震過以後,本來已鬆動,這時就連根動搖起來。鄧蒂斯加倍用力。他像是一個古代拔山抗神的提旦的子孫。大石後退了,滾動了,連翻著跟鬥,最後消失在大海裡。

  在大石所站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圓形,圓形中間有一塊四方形的石頭,上面有一個鐵環。鄧蒂斯發出一聲又驚又喜的喊聲,想不到第一次嘗試就得了這樣完全的成功。他很想繼續工作,但他的膝頭發抖了,他的心跳得這樣劇烈,他的眼睛變成了這樣的朦朧,以致他不得不暫時停止。這種感覺只存了一會兒。愛德蒙把他的杠子插進鐵環裡,用盡全力一撬,大石掀開了,露出一個地下的岩洞,洞口有像樓梯似的石級,一直向下伸去,直到消失在黑暗裡。

  要是換了別人,一定會高興地大喊一聲,向洞裡沖去。鄧蒂斯卻臉色發白,在洞口遲疑不決,現出深思的樣子。「嗨,」他對自己說,「我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倒霉在我是常事,我絕對不能被失望所壓倒。不然,我吃盡了那麼多的苦有什麼用呢?法利亞只是做了一場夢。紅衣主教斯巴達並沒有埋什麼寶藏在這兒。或許他根本沒有到這兒來過。即使他來過,凱撒·布琪亞,那個大膽的冒險家,那個百折不撓,偷偷摸摸的強盜,一定也曾跟蹤來過,發現了他的痕跡,像我一樣的循著這些記號到這裡,像我一樣的撬起這塊石頭,跑下洞去,他在我之前來過了,什麼都沒有留給我。」他依舊木然地站著,眼睛盯住他腳下那個幽暗的洞口,又說,「我現在不想得到什麼東西,我已對自己說過,要是對這件事抱任何希望,實在太蠢了,這次冒險只是為了好奇而已。」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露出沉思的樣子。

  「是的,是的,這樣的一次冒險是值得在這位強盜國王一生的善惡大事中占一個地位的。這件事看來雖似荒誕無稽,但線索極多。是的,布琪亞曾來過這兒,一手舉著一支火炬,一手執著一把劍,在二十步之內,或許竟就在這塊岩石腳下,曾有兩個衛兵守望著陸地和海上,而他們的主人則就像我快要下去一樣的下到洞裡,驅著黑暗冒險前進。」

  「但這兩個衛兵既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們的命運又怎樣了呢?」鄧蒂斯自問。

  「他們的命運,」他微笑著回答,「就像那些埋葬阿拉列①的人一樣,同樣被埋葬了。」

  ﹛① 阿拉列是古代西哥特人的國王。他死後,怕別人侵犯他的墳墓,所以把墓地設在河床下。﹜

  「可是,假若他來過的話,」鄧蒂斯想道,「他一定找到了那寶藏。而布琪亞,他既然把意大利比做一棵捲心菜,想一片一片把它剝來吃掉,當然對於時間的價值是知道得太清楚了,他就不會很費時間把這塊大石再安放在原處。我還是下去吧。」

  於是,他嘴上掛著懷疑的微笑,走進洞裡,口裡喃喃地說著人生哲學最後的兩個字——「或許!」鄧蒂斯本來以為洞裡一定很黑暗,空氣一定帶著濃重的臭味,但到了裡面,他卻看到一片淺藍色的昏暗的光線,這種光線,也像空氣一樣,並非光從他剛才挖開的洞口裡進來,而且也從岩石的裂縫裡穿進來。這些在洞外是看不到的,但到了洞裡,他卻可以透過它們看到蔚藍的天空,和那些在石縫裡生長起來的常春藤,卷鬚蔓和野草的枝葉。鄧蒂斯在洞裡站了幾分鐘,裡面的空氣並不潮濕,反倒很溫暖,他的眼睛原是在黑暗中過慣了的,所以即使岩洞最深的角落也可以看得到。岩洞是花崗石構成的,閃閃發光,就像鑽石似的。「唉!」愛德蒙微笑著說,「這就是紅衣主教所留下的寶藏,那位善良的長老在夢中見到了這些閃閃發光的牆壁,就異想天開的妄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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