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七七


  但他想起了遺囑上的話,那些話他心裡記得很熟。紅衣主教的遺囑說:「在第二洞口最深之一角。」他所找到的只是第一個洞窟。他現在得把第二個也找出來。鄧蒂斯開始他的搜索。他心裡想,這第二個洞窟自然在島的較深處,而且為了預防被人發覺,自然也是很隱蔽的。他仔細在石塊間察看,看到有一面洞壁像是洞口,就敲敲聽聲音。鶴嘴鋤最初敲上去只發出一聲重濁的聲音,那種聲音使鄧蒂斯的前額掛滿了大滴的冷汗。最後,他覺得有一部分洞壁似乎發出一種較空洞和較深沉的回聲,他趕緊上去,憑著一個囚徒所特具的那種敏捷的觀察力,看出洞口很可能是在這裡。

  但是,他,像布琪亞一樣,也知道時間的價值。為了避免一場徒勞無益的辛苦,他用他的鶴嘴鋤敲遍其他各面的洞壁,用他的槍托敲遍地面,發覺似乎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就回到剛才他聽到發出那種使人興奮的聲音的那一部分洞壁前面。他再敲一下,這一次用力較大。於是,一件奇跡出現了。當他敲上去的時候,壁上掉下一塊像阿拉伯式雕刻襯底用的那種塗料,跌在地上碎得如片片魚鱗,露出一塊白色的大石來。

  這個洞口是用一種在上面抹了一層色彩透明的塗料,像花崗石那樣的石塊來封鎖的。鄧蒂斯用鶴嘴鋤尖利的一頭敲上去,尖頭嵌入了石縫。他必須在這個地方挖進去。但由於人體上某種奇怪的現象,鄧蒂斯越是看到眼前這些證據,證實了法利亞長老的話,他非但不覺得定心,反而越來越感到無力、沮喪,幾乎失去了勇氣。這最後的證據不但沒有使他增加新的力量,而且把他原有的力量也剝奪了去。鶴嘴鋤落下來的時候,幾乎從他的手裡滑了出來。他把它放到地上,用手抹一抹額頭,回身跑上石級,算是去看看有沒有人在窺視他,但實際上是因為他覺得快要昏倒了需要呼吸新鮮空氣。小島上渺無人跡,太陽把它那火一樣的日光籠罩了全島,遠處有幾艘小漁船點綴在藍色的海的胸懷裡。

  鄧蒂斯不曾吃過一點東西,但在這樣的一種時刻,他並沒有想到餓;他匆匆忙忙地吞了幾滴甜酒,又回進洞裡。鶴嘴鋤剛才似乎這樣沉重,現在抓到他手裡卻已像一根鵝毛,他把它抓起來進攻石壁,幾鋤以後他發覺石塊並沒有砌死,只是一塊一塊的疊著,在外面抹上一層塗料而已。他把鶴嘴鋤的尖頭插進去,用它的柄當作杠子用,不久就很高興的看到那塊石頭竟開始轉動,落在他的腳下。現在他只要用鶴嘴鋤的鐵牙齒把石頭一塊一塊的勾到身邊來就得了。

  最初出現的洞口已足可容納一個人進去,但多等一會兒,他就可以多抱一會兒希望,遲一會兒證實自己的被欺。終於,在一陣新的懷疑以後,鄧蒂斯進入到第二個洞窟。這第二洞窟地勢較第一洞窟低,光線也較第一洞陰暗,空氣因為只能從新開的洞口進來,所以帶有一種腐臭氣味,這正是在第一洞窟中所沒有而使鄧蒂斯感到詫異的。他出來等了一會兒,讓新鮮的空氣去代替那不潔的空氣,然後再進去。在洞口的左手,有一個又黑又深的角落。但鄧蒂斯的眼睛裡是沒有黑暗的。他環視這第二洞窟,它像第一個一樣,也是空空的一無所有。

  寶藏要是的確存在的話,想必是埋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時間終於到了,只要挖開兩尺土,鄧蒂斯的命運就可決定。他向那個角落走去,集中起他全部決心,用鶴嘴鋤猛擊地面。掘到第五下或是第六下,鶴嘴鋤打到一樣鐵的東西。這一下聲音在聽者耳中所產生的效力,簡直比喪鐘或警鐘更為厲害。要是鄧蒂斯發掘的結果一無所得,他的臉色也不能比現在更慘白了。他再把鶴嘴鋤向泥土打去,遭到了同樣的抗拒力,但卻得到了不同的聲音,他想:「這是一隻包鐵皮的木箱子。」正當這時,一個影子掠過洞口,鄧蒂斯抓起槍,竄出洞口,奔上石級。一隻野山羊奔過岩石前面,在不遠的距離外吃草。他假如想獲得一頓午餐,這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但鄧蒂斯深恐他的槍聲會引起注意。

  他想了一想,砍下一條多脂的樹枝,在走私販子們準備早餐的火堆上點燃了它,就舉著這支火炬下去。他希望把一切看看清楚。他舉著火炬走近他剛才挖成的地洞前面,看到鶴嘴鋤的確掘到了鐵皮和木頭。他把他的火炬插在地上,重新開始工作。

  一霎時,挖開了一塊三法尺長兩法尺寬的地面,鄧蒂斯看到一隻橡木錢櫃,外麵包著已被挖破的鐵皮。在箱蓋的中央,他看到鑲著一塊銀片,尚未失去光澤,上面雕刻著斯巴達家族的武器,就是,一面橢圓形的盾牌,樣子和意大利一般武器的式樣差不多,上面插著一把寶劍,在劍和盾之上則是一頂紅衣主教的帽子。鄧蒂斯一看就認得,因為法利亞以前曾常常畫給他看。現在再無懷疑的餘地了,——寶藏是在這兒,誰都不會這樣費心費力的來埋藏一隻空箱子的。

  一霎時間,他已清除了每一樣障礙物,看到在兩把掛鎖之間,穩穩地扣著一把大鎖,箱子的兩頭各有一隻提環,這一切東西上都刻有那個時代的雕刻,在那個時代,藝術可以使最平凡的金屬品變成寶物。鄧蒂斯抓住兩個提環,用力想把銀櫃提起來,但是提不動。他想打開它,但大鎖和掛鎖都扣得很緊,——這些忠實的守衛者似乎不願交出它們的寶藏。鄧蒂斯用鶴嘴鋤尖利的一頭插入箱蓋縫裡,用盡全力壓在柄上,想把它們撬開。這一次只聽箱蓋一聲響,木箱打開了,鐵包皮也碎裂了,掉了下來,但還緊緊地連在箱板上,然而一切完全呈露了。

  鄧蒂斯頓時頭暈目眩,他扳上槍機,把它放在身邊。於是他閉上眼睛,像小孩子們在星光皎潔的夜晚合目冥想,想在他們自己的想像中看到比天上更多的星星一樣,然後他又張開眼睛,驚奇地站著。那只錢櫃分成三格。在第一格裡,閃耀著成堆的金幣;在第二格裡,排著不曾磨光的金塊,除了它們的價值以外,倒也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在第三格裡,愛德蒙抓起成把的鑽石,珍珠和紅寶石,它們落下來的時候互相撞擊著,發出像冰雹打在玻璃上一樣的聲音。在摸過,嗅過,詳細察看過這些寶物以後,愛德蒙像一個突然發瘋的人似的沖出洞外,跳到一塊可以觀望大海的岩石上。確實只有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伴隨著這些連聽都沒有聽到過,數都數不清的寶物!他究竟是醒著呢,或只是在做一場夢?

  他本來很想老看著他的金子,可是他的精力支持不住了。他把頭伏在手裡,像是要防止他的理智逃走似的。這樣過了片刻,他突然在基度山的岩石間狂奔起來,他那種野性的喊聲和瘋狂的動作驚起了海鳥,嚇壞了野山羊,然後他回來,心裡依舊還不相信他自己的知覺所得到的證明,再沖進岩洞,發覺他自己確是站在這些礦藏的黃金和珠寶前面。這一次,他跪了下來,作了一個只有上帝知道的禱告。他不久就覺得自己已平靜了一些,也比較快樂了一些,因為直到現在他才開始相信自己的幸福。

  於是他開始工作,計算他的財產。金條共有一千塊,每塊重兩磅至三磅,接著他堆起二萬五千個金艾居,每個艾居約值我們的錢八十法郎,上面刻有亞歷山大六世和他以前的歷代教皇的肖像,而他看到那一格還只空了一半。然後他又量了十滿捧寶石,其中有許多是那時最有名的匠人鑲嵌的,姑勿論其內在價值,單是那種藝術化的嵌工就已非常名貴了。鄧蒂斯看到光線漸漸幽暗,恐怕在洞裡會受驚,就拿了槍走出來。一片餅乾和幾口甜酒就是他的晚餐,他在洞口睡下來,睡了幾小時。

  這一夜是甜蜜的一夜,也是恐怖的一夜,正如這個感情強烈的人在過去的生活中已經經歷過的那兩三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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