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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這時,摩萊爾夫人已把一切都講給她的兒子聽了。那青年知道得很清楚,自從災禍接二連三地降到他父親的身上以來,家裡的生活已起了很大的變化,但他不知道事情竟發展到了這步境地。他嚇得呆如木雞。然後,他沖出房間,奔上樓梯,想在辦公室裡找到他的父親,但他拍了很長時間門,還是毫無響動。當他還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聽到寢室的門開了,轉過身來,就看見了他的父親。原來摩萊爾先生並沒有直接到他的辦公室,卻回到了他的寢室,直到這時才出來。

  摩萊爾一看見他的兒子,就發出一聲驚喊,他原不知道他要來的。他一動不動地站在老地方,用左手緊按著一件藏在他衣服底下的東西。瑪西米蘭三步兩步跳下樓梯,撲上去抱住他父親的脖子,突然他縮回身體,用右手按在摩萊爾的胸膛上。「爹爹!」他喊道,面孔變成死白色,「你衣服底下藏著這一對手槍要幹什麼?」

  「噢,這正是我所怕的東西!」摩萊爾說。

  「爹爹,爹爹!看老天的面上,」青年驚喊道,「這些武器究竟是做什麼用的呀?」

  「瑪西米蘭,」摩萊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兒子回答說,「你是一個男子漢,而且是一個愛名譽的男子漢。來,我解釋給你聽。」

  於是摩萊爾跨著堅定的腳步向他的辦公室走上去,瑪西米蘭跟在他的後面,一路走,一路發抖。摩萊爾打開門,等他的兒子進來以後就把門關上,然後,越過候見室,走到他的寫字臺前,把手槍放在上面,用手指指在一本攤開的賬簿上。這本賬簿上已結出一張正確的試算表。在半小時後,摩萊爾得付出二十八萬七千五百法郎。他所有的只是一萬五千二百五十法郎。「看!」摩萊爾說。

  青年讀著,感到愈來愈絕望。摩萊爾一言不發。他還能說些什麼話呢?在一個這樣絕望的數字的證據之前,還何必再要解釋呢?

  「爹爹,你曾想盡了一切方法來應付這個可怕的結果嗎?」青年過了一會兒以後問。

  「是的。」摩萊爾答道。

  「你再沒有可收的錢了嗎?」

  「一點沒有了。」

  「你在各方面都搜盡了嗎?」

  「都搜空了。」

  「而在半小時之後,」瑪西米蘭用一種陰沉的聲音說,「我們的名譽就要蒙恥了。」

  「血可以洗清恥辱。」摩萊爾說。

  「你說得對,爹爹,我瞭解你。」於是他伸手去拿一支手槍,說,「一支給你,一支給我,謝謝!」

  摩萊爾拉住他的手。「你的母親!你的妹妹!誰去養她們呢?」

  一陣寒顫流過青年的全身。

  「爹爹,」他說,「你想好了是要我活下去嗎?」

  「是的,我要你,」摩萊爾答道,「這是你的責任。瑪西米蘭,你有一個平靜堅強的頭腦。瑪西米蘭,你不是常人。我什麼都不希望,我什麼命令都沒有,我只是對你說,你設身處地仔細代我想一想,然後你自己來下判斷。」

  青年想了一會兒,於是他的眼睛裡現出一種崇高的聽天由命的表情,用一種緩慢的,悲傷的姿勢扯下那表示他的軍階的兩個肩章。「那末,就是這樣吧,爹爹,」他伸手給摩萊爾說,「安心地死吧,我的爹爹。我會活下去的。」

  摩萊爾幾乎要跪到他兒子的面前,但瑪西米蘭抱住了他,於是這兩顆高貴的心在一霎間緊緊地壓在一起了。「你知道,這不是我的錯。」摩萊爾說。

  瑪西米蘭微笑了一下。「我知道的,爹爹,你是我生平所知道的最可尊敬的人。」

  「好,我的兒子,現在一切都說明白了,現在到你的母親和妹妹那兒去吧。」

  「爹爹,」青年跪下一條腿說,「祝福我!」

  摩萊爾用雙手捧起他的頭,把他拖近一些,在他的前額上吻了幾次,說:「噢,是的,是的,我用我自己的名義和三代無可責備的祖先的名義祝福你,他們借我的口說:『災禍所摧毀的大廈,天命會使之重建。』看到我這樣的死法,即使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憐憫我。他們拒絕寬限我的時間,對你,或許會給的。要努力絕不說出有失體面的話。去工作,去勞動,青年人呀,要熱忱而勇敢地奮鬥,要活下去,你,你的母親和你的妹妹,要最苦吃苦用地活下去,這樣,你的財產或許會一天一天增加,把我所欠下的債還清。到全部還清的那一天,你可以就在這間辦公室裡說:『我父親的死,是因為他不能做到我在今天所做到的事。但他是平平靜靜地逝世的,因為他在臨死的時候知道我會辦到的。』想想看,那一天將是多麼光榮,多麼偉大,多麼莊嚴。」

  「爹爹!爹爹呵!」青年哭道,「你為什麼不能活下去呢?」

  「假如我活著,一切就都改變了,假如我活著,關切會變成懷疑,憐憫會變成敵意。假如我活著,我只是一個破壞他自己的諾言,不能了清他的債務的人,——實際上,只是一個破了產的人。反過來說,假如我死了,要記得,瑪西米蘭,我的屍首是一個誠實而不幸的人的屍首。活著,我最好的朋友也會避開我的屋子,死了,全馬賽的人都會含淚送我到我最後的安息地。活著,你會感到我的名字可恥,死了,你可以昂起頭來說:『我的父親是自殺的,因為他生平第一次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不克實踐他的諾言。』」

  青年發出一聲呻吟,但看來已屈服了。因為他的頭腦——不是他的心——已被第二次說服了。

  「現在,」摩萊爾說,「讓我獨自在這兒吧,想法帶開你的母親和妹妹。」

  「你不再見一次妹妹了嗎?」瑪西米蘭問。在這次會見中,青年的心裡還藏著一個最後的朦朧的希望,他是為了那個理由才這樣建議的。摩萊爾搖搖頭。「我今天早晨見過她了,」他說,「和她告別過了。」

  「你沒有特別的命令留給我嗎,爹爹?」瑪西米蘭啞著嗓子問。

  「有的,我的孩子,有一個神聖的命令。」

  「說吧,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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