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他是高個子還是矮子呢?」

  「中等身材——和這位大人的身材差不多。」店東指著阿爾培回答。

  「謝謝你這比較。」阿爾培鞠了一躬說。

  「說下去吧,派裡尼老闆,」弗蘭士又說,並對他那位朋友的多心微笑了一下,「他是屬於社會中哪一階級的呢?」

  「他是聖費裡斯伯爵農莊裡的一個牧童,那個農莊在派立斯特裡納和卡白麗湖之間。他出生在班壁娜拉,五歲就到伯爵的農莊裡去做事。他的父親也是一個牧羊人,自己有一小群羊,剪了羊毛,擠了羊奶,就拿到羅馬來賣,依此為生。小范巴氣質從小就非常特別。有一天,當他還只有七歲的時候,他到派立斯特裡納的教士那兒去,求他教他讀書寫字。這件事多少有點困難,因為他不能離開他的羊群,但那位好教士每天要到一個小村莊去做一次彌撒。那個小村莊太窮了,養不起一個教士,也沒有什麼正式的村名,叫博爾戈。他告訴范巴說,他每天從博爾戈回來的時候可以和他相會一次,利用那個時間教他一課,並且預先告訴他,只能教短短的一課,他一定要竭力用功,來利用這短短的時間。那孩子歡天喜地地接受了。

  「每天,羅傑領了他的羊群到那條從派立斯特裡納到博爾戈去的路上去吃草。每天早晨九點鐘,教士和孩子就在路邊的一條土堤上坐下來,小牧童就從教士的祈禱書上學功課。三個月以後,他已經能夠朗朗上口了。這還不夠,他還要學寫字。教士從羅馬的一位教書先生那兒弄來了三套字母——一套大楷,一套中楷,一套小楷,——教他用一種尖利的東西在石板上學寫字母。晚上,當羊群已平安地趕進農莊以後,小羅傑就急忙到派立斯特裡納的一個鐵匠家裡,討了一隻大釘,敲呀磨呀的把它造成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鐵筆。

  「第二天早晨,他拾了許多片石板,開始做起功課來。三個月以後,他已學會寫字了。教士看他這樣聰明,很是驚奇,就送了他幾支筆,一些紙和一把削筆刀。這他又要重新學起了,但當然已不像最初那樣困難。一星期以後,他用筆寫字已和用鐵筆寫得一樣好了。教士把這樁奇聞講給聖費裡斯伯爵聽,伯爵派人把小牧童叫來,叫他當面寫給他看,讀給他聽,吩咐他的跟班讓他和家僕一起吃飯,每個月給他兩個畢阿士特,羅傑就用這筆錢來買書和鉛筆。他的模仿能力本來很強,像喬托①小時候一樣,他也在他的石板上畫起羊呀,房屋呀,樹林呀來。然後,他又用小刀來雕刻各種各樣的木頭東西,大名鼎鼎的雕刻家庇尼裡也就是這樣開始的。

  ﹛① 喬托(1266—1337),意大利畫家。﹜

  「有一個六七歲的姑娘——就是說,比范巴還要小一點——也在派立斯特裡納的一個農莊上看羊。她是一個孤兒,是在凡爾蒙吞出生的,名字叫做德麗莎。兩個孩子碰到了,他們並排坐下來,讓他們的羊群混在一塊,一起玩,一起笑,一起談天,到黃昏的時候,他們把聖費裡斯伯爵的羊和雪維裡男爵的羊分開,兩個孩子就各人回到他們的農莊裡去,並約定在第二天早晨再會,第二天他們果然沒有失約。他們就這樣並排長大起來,直到范巴十二歲,德麗莎十一歲。

  「這時,他們的天性啟露了。羅傑依舊非常欽慕各種優美的藝術,當他只有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就拼命學習,他經常容易衝動,一會兒發愁,一會兒熱情,一會兒又要生氣,反復無常,而且老是帶著一種譏諷的態度。班壁娜拉,派立斯特裡納,或凡爾蒙吞附近的男孩子沒有一個能左右他的,甚至連做他的同伴都夠不上。他的天性(老是要旁人讓步,自己從來不肯退讓)使他高高在上,交不到什麼朋友。只有德麗莎可以用一個眼色,一個字,或一個手勢使他服服帖帖。他這種暴烈的性格到了一個女人手裡雖然變得溫溫存存的,但假若對方是男人,則不論是誰,他就要反抗,非鬧個天翻地覆不可。

  「德麗莎卻正巧相反,很活潑,很快樂,只是太愛撒嬌。羅傑每月從聖費裡斯伯爵的管家那兒得來的兩個畢阿士特和他的木刻小玩意兒在羅馬賣得的錢,都花在耳環呀,項鍊呀和金子的夾發針呀等等東西上去了,所以靠了她朋友的慷慨,德麗莎成了羅馬附近最美麗和裝飾得最漂亮的農家女了。

  「這兩個孩子漸漸地一同長大起來,整天地廝守在一起過活,各人隨著各人不同的性格做著種種夢想。在他們所有的夢想,希望和談話裡,范巴看到他自己成了一艘大船的船主,一軍的將帥或一省的總督。德麗莎看到自己發了財,穿戴得非常華麗,有許多穿制服的僕役侍候她。當他們這樣建造著空中樓閣度過一天的時間以後,他們就把他們的羊群分開,從夢想的高位上一跤跌回到他們現實的賤微地位裡。

  「有一天,那個年輕牧童告訴伯爵的管家,說他看見沙坪山裡來了一隻狼,窺伺他的羊群。管家給了他一支槍,這正是范巴求之不得的東西。這支槍的槍銃極好,是佈雷西亞的出品,射出的子彈就像英國的馬槍一樣準確,但有一天,伯爵摔破了槍托,於是就把那支槍摔在一邊不用了。這一點,在像范巴這樣的一個雕刻家卻不算一回事。他把那個舊槍托檢查了一遍,計算把它怎樣改變一下才能使槍適合他的肩頭,然後他造了一個新的槍托,上面刻著極美麗的花紋,假如他願意拿出去賣,准可以得到十五個或二十個畢阿士特,但他當然不會想到這一點。一支槍早就是這少年最大的願望。在每一個以獨立代替自由的國家裡,凡是有丈夫氣概的男子漢,他心裡的第一個願望,就是想弄到一支槍,有了槍,他就可以防禦或進攻,有了槍,就常常可以使人怕他。從此以後,范巴就把他全部的空餘時間來練習使用這寶貴的武器,他買了火藥和子彈,無論什麼東西都可以被他拿來做目標——長在沙坪山上的、滿身苔蘚的橄欖樹的老樹幹,從地洞裡鑽出來覓食巡邏的狐狸,在他們頭頂上空翱翔的老鷹。所以不久他就已射得非常精確,以致最初一聽到槍聲就怕的德麗莎也克服了她的恐懼,竟能很有興趣地看著他隨心所欲地發彈射物,其準確的程度,真像彈靶放在他的手邊一樣。

  「有一天傍晚,一隻狼從一座林裡走出來,他們是常常坐在那座松林附近的,所以那只狼還沒有走上十步,就送了命。范巴立了這一功很得意,就把那只死狼背在肩膀上,回到農莊裡。凡此種種,已使羅傑得了很大的名望。一個人只要能力高超,不論走到哪兒,總是可以找到崇拜他的人的。他被人認為是方圓三十法裡以內最精明,最強壯和最勇敢的農夫,而雖然德麗莎也被大家公認為沙坪山下最美貌的姑娘,但卻從來沒有人去和她談戀愛,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是被范巴愛上了的。

  「可是這兩個人卻從來不曾向對方表示過他們的愛情。他們並排長大起來,就像兩棵地下根須糾纏,空中丫枝交錯,花香同時升上天空的樹一樣。只是他們互相會面倒成了萬不可少的事情,他們情願死也不願有一天的分離。那一年,德麗莎十七歲,范巴十八歲。在這個時候,一隊山賊盤踞了黎比尼山,開始惹得附近的居民紛紛議論起來。羅馬附近的山賊實際上從來沒有真正被消滅乾淨過。有的時候是少了一個首領,但只要有一個首領出現的時候,他是不會缺少一批嘍囉的。

  「大名鼎鼎,在那不勒斯鬧得天翻地覆的古古密陀,在阿布魯齊被人追得走投無路,被趕出了那不勒斯的國境,他就像曼弗雷特①那樣的越過加里利亞諾山,穿過松尼諾和耶伯那交界的地方,逃避到阿馬森流域。他設法重新組織了一隊人馬,學狄西沙雷和蓋世皮龍的榜樣橫行起來,但他的雄心是想勝過這兩個古人的。派立斯特裡納,弗拉斯卡蒂和班壁娜拉有許多青年人失蹤了。他們的失蹤最初引起了很大的不安,但不久就知道他們都投到古古密陀手下當嘍囉去了。

  「沒有多少時候,古古密陀就成了大家所注意的目標,都紛紛談論他的兇猛,大膽和殘忍這種種最特別的個性。有一天,他擄去了一個青年姑娘,她是弗羅齊諾內一個土地丈量員的女兒。強盜的法律是很嚴明的,凡是擄到年輕女子,第一就該歸那個把她搶來的人享用,然後其餘的人抽籤輪流享用她,她一直要被他們蹂躪到死方才可以脫離苦海。假如她的父母有錢,有力量付得出一筆贖金,他們就派人去接洽。被擄的肉票作為差人安全的人質。要是不肯付贖金呢,肉票就一去不回了。

  「那個青年姑娘的愛人也在古古密陀的隊伍裡,他的名字叫做卡烈尼。當她認出她的愛人的時候,那可憐的姑娘向他伸出雙手,相信她自己是安全的了,但卡烈尼卻覺得他的心在往下沉,因為他對於那等待在她面前的命運是知道得太清楚了。但是,由於他是古古密陀得寵的人;由於他已忠心耿耿地在他手下服務了三年;由於他曾射死過一個快要砍倒古古密陀的龍騎兵,救過他的命,他希望他會可憐他。他拉他到一邊,而那青年姑娘則坐在樹林中央的一棵大松樹腳下,松樹和她那美麗的頭飾合成了一張面幕,把她的臉遮了起來,這樣就躲開了強盜們那種窮凶極惡的眼睛。他把一切都對古古密陀講了出來:他怎樣愛那姑娘,他們怎樣互誓貞節,和怎樣自從他到這兒附近來了以後天天和她在一間破屋裡相會。

  ﹛① 英國詩人拜倫同名詩劇中的主角,是一個逃避現實世界的神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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