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可是,使德麗莎大為驚奇的是,羅傑卻仍舊啞口無言,那天晚上他始終沒再吐露一個字。但當夜的寒峭把來賓們從花園裡趕走,別墅的門戶都關上,舉行室內的宴會時,他就帶她走了。他送她到她的家裡,說:『德麗莎,當你在聖費裡斯伯爵的小姐對面跳舞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些什麼?』『我想,』那青年姑娘原是天性十分坦白的,就回答說,『我情願減一半壽命換得一套她所穿的那種衣服。』『你的舞伴對你怎麼說?』『他說這就看我自己了,只要我說一句話就得了。』『他說得不錯,』羅傑說,『你真是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心想得到它嗎?』『是的。』『好吧,那末,你就會得到的!』

  「那青年姑娘非常驚奇,抬起頭來望望他,但他的臉是這樣的陰沉可怕,以致她的話一到舌頭上就凍住了。羅傑這樣說了以後就走了。德麗莎一直目送他在黑暗中消失,才長歎一聲走進她的房間。

  「那天夜裡發生了一件很大的意外事故,無疑的是由於某個僕人的疏忽,沒有把燈熄滅而引起的。聖費裡斯的府邸起了火,起火的房間正在可愛的卡美拉的隔壁。她在黑夜裡被火光驚醒,跳下床來,用一件睡衣裹了身體,想從門口逃出去,但她想逃走的那條走廊已經滿是火煙。於是她只得回到房間裡,用盡氣力大喊救命,突然間,她那離地二十法尺高的窗戶打開了,一個青年農民跳進房間裡來,抓住她的兩臂,用超人的技巧和氣力送她到草地上,一到那兒,她就昏過去了。

  「當她蘇醒過來的時候,她的爹爹已在她身邊。所有的僕人都圍在四周,服侍她。這一場火燒掉了府邸的一整排廂房,但既然卡美拉安然無恙,那又算得什麼呢?大家到處找她的救命恩人,但那個人卻不出面;到處去打聽,但誰都不曾見過他。卡美拉因為她不曾認清他,心裡感到老大的不舒服。伯爵極其有錢,只要卡美拉脫了險,從她這樣神奇地脫險這一點看來,他覺得並不是真正遭禍,反而倒是上天新賜的一次恩惠,火災的損失在他只是一件小事。

  「第二天,還是那個時間,這一對年輕的農民又在樹林邊上相會了。羅傑先到。他興高采烈地向德麗莎走來,似乎已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完全忘記了。那姑娘顯然在想心思,但看到羅傑這樣高興,她也就裝出一種微笑的神氣,當沒有興奮的情緒來打擾她的時候,這原是很自然的。羅傑挽住她的手臂,領她到地洞門口,停下來。那青年姑娘覺察到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故了,就定定地望住他。『德麗莎,』羅傑說,『昨天晚上你告訴我說,你情願拿世界上的一切來換得一套伯爵的女兒所穿的那樣一套衣服。』

  「『是的,』德麗莎驚奇地回答說,『但那是我說的瘋話。』『而我回答說,很好,你就會得到的。』『是呀,』青年姑娘回答,羅傑的話愈來愈使她驚奇了,『但你那麼說當然只是為了使我開開心罷了。』『我答應你的話已經辦到啦,德麗莎,』羅傑得意洋洋地說,『到洞裡去把衣服穿起來吧。』說著,他就移開那塊石板,指著洞口給德麗莎看,洞裡已點著兩支蠟燭,每支蠟燭旁邊有一面很華美的鏡子。在一張羅傑親手製成的古色古香的桌子上,放著珍珠項鍊和鑽石發針,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堆著其餘的服飾。

  「德麗莎喜出望外地喊一聲,也不問這套服飾是哪兒來的,甚至也不謝謝羅傑,就竄進那個已變成一間更衣室的洞裡。羅傑把石板給她蓋好,因為他看到在一座介於他和派立斯特裡納之間的近處小山頂上,有一個騎馬的旅客,在那兒停了一會兒,像是不知該走哪條路似的,襯托著淡青色的天空,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的輪廓。他一看到羅傑,就縱馬疾馳,向他奔來。羅傑沒有猜錯,這位旅客是從派立斯特裡納到蒂沃利去的,已經走錯了路。

  「那青年人就把路指給他。但因為從那兒出去四分之一法裡的地方,道路就分成了三條,到那三岔路口,旅客或許又會迷路,所以他就請求羅傑領他一段路。羅傑把他的大氅拋在地上,擺脫了他這件笨重的衣服,就掮起馬槍,用一個山裡人那種馬都追不上的飛快的腳步跑在旅客的前面。不到十分鐘,羅傑和旅客就已到了那青年牧人所說的岔路口。一到那兒,他就帶著一種像一位大皇帝似的神氣,威嚴地用手指一條旅客該走的路。『那就是你的路,大人,現在你不會再弄錯的了。』

  「『而這就是你的報酬。』旅客說著,就摸出幾個小錢給那青年牧人。『謝謝你,』羅傑縮手說,『我的服務是幫忙的,不是賣錢的。』『好吧,』那旅客似乎倒像是看慣了都市里人的奴隸性和山裡人的驕傲,深知其間的區別似的,他就說,『假如你不肯收工錢,送你一筆禮或許是肯收的吧。』『啊,是的,那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末,』旅客說,『收了這兩個威尼斯金洋,給你的新娘叫她自己去買一對耳環吧。』

  「『那末也請你收了這把匕首,』青年牧人說,『在阿爾巴諾和契維塔卡斯特拉納這一帶,你再找不到一把比這雕刻得更好的了。』『我受了,』旅客答道,『但那樣是我佔便宜啦,因為這把匕首可不止值兩塊金洋呢。』『在一個商人,或許如此,但在我,這是我親自雕的,它還值不了一個畢阿士特呢。』『你叫什麼名字?』旅客問。『羅傑·范巴。』那牧人回答,他答話的那種態度,就像他回答『我是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一樣。『你呢?』『我,』旅客說,『我叫水手辛巴德。』」

  弗蘭士·伊辟楠吃了一驚。「水手辛巴德?」他說。

  「是的,」講故事人說,「那旅客對范巴就自稱這名字。」

  「咦,你為什麼要反對這個名字,」阿爾培問道,「這個名字漂亮極了,老實說,叫這個名字的那位先生,他的種種冒險故事我在小時候是覺得非常有趣的。」

  弗蘭士不再多說了。水手辛巴德這個名字大概已喚醒了他的種種回憶。「講下去吧!」他對店東說。

  「范巴大模大樣地把那兩塊金洋放進袋裡,轉回身慢慢地向來時的路上走。當他走到離地洞兩三百步以內時,他覺得聽得一聲喊叫,仔細聽了聽,想辨別這個聲音是從哪兒來的。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在喊他自己的名字。那喊聲是從地洞那面傳過來的。他像一隻羚羊似的跳向前去,一面跑,一面在他的馬槍裡裝上彈藥,一會兒,就已到達一座小山頂上。這座山正和他看見旅客時所站的那座山遙遙相對。一到那兒,喊救命的聲音就聽得更清楚了。他用眼光四面八方搜索,看見一個人正在搶走德麗莎,正像尼蘇斯搶蒂茄美拉一樣①。

  「這個人正向樹林急忙奔去,從地洞到樹林的這一段路他已走了四分之三。范巴估量了一下距離,那人至少已比他多走了兩百步,想追上他是辦不到的了。這青年牧人站定了,就像腳長在了地上似的,然後他把馬槍的槍托抵住肩頭,瞄準那個搶劫犯,用槍口跟了他一秒鐘,然後開槍。那搶劫犯突然停步,膝蓋一彎,就和抱在他懷裡的德麗莎一起跌倒在地。那青年姑娘立刻爬起來,但那個男的卻躺在地上,在臨死的痛苦中掙扎著。

  「范巴於是向德麗莎沖過去——因為她剛離開那臨死的人十步,兩腿就支持不住跪了下來,所以這個青年人深恐那顆打倒他敵人的子彈也傷了他的未婚妻。幸而,她連皮都沒有擦破一塊,德麗莎只是受驚過度。羅傑看到她的確平安無恙,然後轉身向那受傷的人走過去。那個傢伙剛在斷氣,捏緊了拳頭,嘴巴歪扭在一邊,頭髮直豎,滿頭冷汗。他的眼睛依舊惡狠狠地睜著。范巴走近屍體,認出他就是古古密陀。

  ﹛① 據希臘神話,尼蘇斯是半人半馬的怪物,他要搶大力士赫克裡斯的妻子蒂茄美拉,被大力士用毒箭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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