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


  「赦庇庇諾,即羅卡·庇奧立。」那個領頭的苦修士說,於是他把那張紙交給馬槍兵的領隊官,那軍官讀完以後又交還他。

  「赦庇庇諾!」安德裡喊道,他似乎已從以前的麻痹狀態中醒過來了。「為什麼赦他不赦我?我們應該一同死。你們講定他是和我一起死的呀。你們沒有權利單單要我一個人死。我不願意一個人死!我不願!」於是他掙開兩個教士,像一頭野獸似的掙扎,咆哮,拼命想扭斷那條綁住他雙手的繩子。劊子手做了一個手勢,於是他的助手從斷頭臺上跳下來捉住他。

  「他怎麼了?」弗蘭士問伯爵,因為那些話都是羅馬土語,所以他沒有完全聽懂。

  「您沒看見嗎?」伯爵答道。「這個人快要死了,他之所以發狂,是因為他的同難人沒有和他同歸於盡,要是可能的話,他會用他的牙齒和指甲把他撕得粉碎,決不肯讓他去享有那他自己快要被剝奪的生命。噢,人呀,人呀!鱷魚的子孫呀!」伯爵把他緊捏成拳頭的雙手伸向人群,大聲說,「我早就認識你們的了。你們始終只是彘狗不值的東西呀!」

  在這期間,安德裡始終還在地上和那兩個劊子手掙扎,他還是在那兒大喊:「他應該死的!我要他死!我不願意一個人死!」

  「看,看哪!」伯爵抓住那兩個青年人的手大聲說,「看吧,憑良心說,真奇怪,這個人本來已向他的命運低頭了,他就要上斷頭臺了——像一個懦夫,這是真的,他是預備服服帖帖地去死的。你們知道他為什麼能那樣,你們知道是什麼安慰了他嗎?那是因為另外還有一個人要和他一同處刑;因為另外還有一個人要分享他的痛苦;因為另外還有一個人要比他先死!牽兩隻羊到屠夫那兒,牽兩頭牛進屠場,使兩隻裡的一隻懂得它的同伴可以不死,羊會歡喜地咩叫,牛會高興得亂吼。但是人——上帝照他自己的形狀創造出來的人,上帝給他的第一條最重要的戒條就是叫他愛他的鄰人,上帝給他聲音以表達他的思想——當他聽到他的同類人得救的時候,他的第一聲喊叫是什麼!是一聲謾駡!夠光榮了吧,人呀,你這自然的傑作,你這萬物之靈!」於是伯爵爆發出一聲大笑,但那種笑是可怕的,表示他的內心一定受過非常痛苦的煎熬。

  在這期間,掙扎依舊在繼續,看了真可怕。人們都反對安德裡,兩萬個聲音都在喊,「殺死他!殺死他!」弗蘭士嚇得向後跳,但伯爵抓住他的手臂,拉他站在窗前。「您怎麼啦?」他說。「難道您可憐他嗎?假如您聽到有人喊『瘋狗!』您就會抓起槍來,您就會毫不猶豫地打死那可憐的畜生,但它的罪,卻只是咬了另一條狗而已。而這個人,人家並不去咬他,他倒反而謀殺了他的恩人,現在他的手被綁住了,不能再殺人了,可是他還希望囚伴和他同歸於盡,這樣的一個人,您還可憐他!不,不,看,看哪!」

  這種介紹實在是不必的。弗蘭士早已全神貫注地在望這一場可怕的情景了。那兩個助手已把安德裡拖到斷頭臺上,不管他怎麼掙扎,怎麼咬,怎麼喊,已經按著他跪了下來。這時,劊子手已在他的旁邊站定步位,舉起那把長錘,示意叫兩個助手走開。那犯人想掙扎起來,但他還不曾站起,那把錘已打到他的左面太陽穴上。隨著一下重濁的聲音,那個人像一條牛似的撲面倒了下去,然後又翻身仰面躺在臺上。劊子手摔開錘,抽出刀,一刀割開他的喉嚨,跳到他的肚皮上,猛力用腳踏,每一踏,傷口裡便噴出一股鮮血。

  弗蘭士再也受不住了,昏昏沉沉地倒在一張椅子裡。阿爾培閉著眼睛,緊緊地抓住窗帷站著。伯爵筆挺地站著,露出勝利的神色,像是復仇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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