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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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三個。」伯爵漫不經心地回答,但他的態度顯然並非是假裝出來的,因為他決想不到這句話的用意。弗蘭士很快地向那三個窗口瞟了一眼。旁邊兩個窗口掛著黃緞窗帷,中間那個是白緞的,上面有一個紅十字。那個穿披風的人的確實踐了他對勒司斐人的許諾,而現在毫無疑義,可以確定他是伯爵了。那三個窗口裡還沒有人。四面八方都在匆忙地準備,椅子都已排好了,斷頭臺已架了起來,窗口上都掛著旗幟。鐘聲不響,面具還不能出現,馬車也不能出動,但在各個窗口裡,已可看到面具在那兒晃動,而馬車都在大門後面等著了。 弗蘭士,阿爾培和伯爵繼續順著高碌街走。當他們接近波波羅廣場的時候,人群愈來愈密了,在萬頭攢動的上空,可以看到兩樣東西——方身尖頂的石塔,塔頂上有一個十字架,標明這是廣場的中心和聳立在石塔前面,聳立在巴布諾街,高索街,立庇得街三條路的交叉口上的斷頭臺的那兩條直柱。在這兩條直柱之間,懸掛著一把閃閃發光的彎刀。他們在街角上遇到伯爵的管家,管家原來在那兒等候他的主人。伯爵花了極大的價錢租得的那個窗口是在那座大宮殿的三樓上,位於巴布諾街和平西奧山之間。我們已經說過,這原是一間小小的更衣室,從更衣室進去還有一間寢室,只要通外面的那扇門一關,房間裡的人便可與外界隔絕。椅子上已放著高雅的小丑服裝,是用藍白色的綢緞制的。 「你們既然讓我為你們挑選服裝,」伯爵對二位朋友說,「我就拿了這幾套來,因為今年穿這種服裝的最多,而且也最合用,逢到人家向你們撒紙花①,也不會沾在身上。」 ﹛① 五色的碎紙,在狂歡節中用來互擲為戲的。﹜ 伯爵的這一篇話弗蘭士沒有完全聽到,他或許並沒有完全瞭解伯爵的一番好意,他的注意力已全部被波波羅廣場上的情景所吸引去了。在目前,廣場上主要的點綴品就是那可怕的殺人工具。這是弗蘭士生平第一次看到一架斷頭機——我們說斷頭機,因為羅馬的這種殺人工具式樣簡直和法國的完全相同。那把刀是新月形的,刀口向外凸出,刀上的墜子分量較輕,全部差別只在於此。有兩個人坐在那塊擱犯人的活動木板上,正在那兒一面用早餐,一面等候犯人。其中的一個掀起那塊木板,從木板下面拿出一瓶酒,喝了幾口,然後遞給他的同伴。這兩個人是劊子手的助手,一看到這種情形,弗蘭士覺得他的額頭上已在開始冒出冷汗來了。 犯人在前一天傍晚已從諾伏監獄移禁到波波羅廣場口的聖馬利亞小教堂,就在那兒過夜,每一名犯人有兩位教士做伴。他們關在一間有鐵柵門的禮拜廳裡,門前有兩個輪流換班的哨兵。教堂門口,每邊都有一列雙排的馬槍兵,從門口直排到斷頭臺前,並在斷頭臺四周圍成一個圓圈,留出一條約莫十法尺寬的小徑,在斷頭機周圍,則留下一片將近一百法尺的空地。其餘一切地方都被男男女女的頭填滿了。許多女人把她們的小孩子掮在她們的肩頭上,所以孩子們看得最清楚。平西奧山像是一家擠滿了看客的露天大戲院。巴布諾街和立庇得街拐角上的兩座教堂的陽臺上擠得滿滿的。臺階上像是一股雜色斑駁的海流,向門廊下拼命地擠。牆上每一處凹進去的地方都拱著活的雕像。伯爵說得不錯——人生最動人的奇景就是死。 可是,雖然這一幕莊嚴的情景似乎應該令人肅靜無嘩,但人群裡反而浮起一片很大的鬧聲——一片笑和歡呼所組成的鬧聲,顯然在人們的眼中,這次殺人只是狂歡節的開幕典禮。突然間,像是中了魔術似的,騷動停止了,教堂的門開了。最先出現的,是一小群苦修士,其中有一個領頭走在前邊;他們從頭到腳都遮在一件灰色粗布的長袍裡,只在眼睛的地方有兩個洞,他們的手裡都拿著點燃了的小蠟燭。 在苦修士的後面,走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他渾身赤裸,只穿著一條布短褲,左腰上佩著一把插在鞘裡的牛耳尖刀,右肩上扛著一把笨重的長錘。這個人就是劊子手。他的腳上還綁著一雙草鞋。在劊子手的後面,根據處死的先後,先出來了庇庇諾,然後才是安德裡。每一個都由兩位教士陪伴著。他們兩個人的眼睛都沒有綁。庇庇諾走路的腳步很堅定,無疑的已明白就會發生什麼事。安德裡則由兩位教士扶著走。 他們都時時去吻一個懺悔師送上來的十字架。單單看到這一幕情景,弗蘭士覺得他身下的那兩條腿已在發抖了。他望望阿爾培;阿爾培的臉白得像他的襯衫一樣,他機械地丟掉他的雪茄,雖然那支雪茄還不曾抽到一半。只有伯爵似乎無動於衷——不,他激動得很,一層淺紅色似乎正在拼命地從他那蒼白的面頰上透出來。他的鼻孔張得大大的,像是一隻野獸嗅到了它的犧牲品似的。他的嘴巴半開著,露出他那雪白的,又細又尖,像狼一樣的牙齒。 可是,他的臉上卻露出一種溫柔的微笑,這種表情弗蘭士以前是從來不曾在他的臉上看見過的,他那一對黑眼睛充滿著慈悲和憐憫。兩個犯人繼續前進,當他們走近的時候,他們的臉也可以看得清楚了。庇庇諾是一個漂亮的青年人,約二十四五歲,皮膚被太陽曬成棕褐色。他昂著頭,似乎在嗅空氣,想確定他的解放者會在哪一面出現。安德裡是一個矮胖子,他的臉上佈滿著殘忍刻毒的皺紋,但那些皺紋和他的年輕並無關係,他大概在三十歲左右。他的鬍子在獄中長得長長的,他的頭垂在肩上,他的兩腿發軟,他似乎在服從一種不自覺的機械的動作。 「我記得,」弗蘭士對伯爵說,「您告訴我說是只殺一個人的吧。」 「我對您講的是實話。」伯爵冷冷地答道。 「但是,這兒有兩個犯人呀。」 「是的,但這兩個之中,要死的卻只有一個。另外那一個還有許多年可活呢。」 「假如赦罪令要來,可不能再遲了呀。」 「看,那不是來了!」伯爵說。 正當庇庇諾到達斷頭臺腳下的時候,一個苦修士,他像是苦修士隊中遲到的一個,拼命擠開士兵,走到領頭的那個苦修士前面,交給他一張折攏的紙。庇庇諾的銳利的目光已把這一切都看到了。領頭的那個苦修士接過這張紙,打開來,於是他舉起一隻手,「讚美上天!讚美聖下!」他大聲說,「有令赦犯人一名!」 「赦罪令!」人們同聲喊道,「赦罪令!」 聽到這種喊聲,安德裡把他的頭抬了起來。「赦誰!」他喊道。庇庇諾仍舊屏息靜氣地等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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