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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第三十九章 來賓

  五月二十一日早晨,在海爾達那座阿爾培邀請基度山伯爵光臨的大廈裡,一切準備都已齊全,以便為這個青年的邀請增光。阿爾培·馬瑟夫所住的那一座樓房位於一個大庭園的一角,正對面另有一座建築物,那是僕人們的住所。那座樓房只有兩扇窗向街,三扇窗朝著前庭,背後的兩扇窗朝著花園。在前庭和花園之間,有一座宮殿式的大建築物,那就是馬瑟夫伯爵夫婦富麗堂皇的住宅。一圈高牆環繞著整個大廈,牆頭上間隔地排列著開滿了花的花盆,中央開著一扇鍍金的大鐵門,這是馬車的進口。門房左近有一扇小門,那是供僕人或步行出入的主人用的。

  從選擇這座樓房歸阿爾培居住這一點上,很容易推察到一個母親的體貼入微的心思,可以看出她既不願意離開她的兒子,可是也明白他十分需要運用他的自由;同時,我們必須承認,一部分原因也出於這青年本人的聰明自負,甘心過一種自由而怠惰的生活。透過向街的這兩個窗口,阿爾培可以看到一切經過的事物。街上形形色色的景象,青年人是非看不可的,他們老是希望地平線能在他們的面前轉動,讓他們坐觀世界上的種種景色,即使那個地平線只是街道也好。

  要是逢到出現了一件值得更仔細考察的事物,阿爾培·馬瑟夫就會從一扇小門裡出去,繼續他的研究工作。那扇小門和門房左近的那扇門相同,是值得詳細描寫一番的。它是一個小進口,門上灰塵滿布,像是自從房屋建成以來,從來不曾用過似的,但那油膏滿塗的門鉸和鎖卻宣佈它常常要供作神秘的用途。這扇門在對門房嘲笑,因為雖有門房警戒,而它卻逃過了他的管轄;開門的方法,像《一千零一夜》裡的門由阿裡巴巴喊一聲「芝麻」一樣,只要由世界上最甜蜜的聲音說一個魔字,或由世界上最白嫩的手叩一聲暗號就得了。

  這扇門和一條長廊的盡頭相通,長廊也就是候見室,它的右面是朝向前庭的餐室,左面是朝向花園的客廳。灌木和爬牆類植物遮住了這兩個房間的窗口,從花園或前庭望過來,看不清房間裡的情形。這兩個房間,也就是好奇的眼睛能在樓下窺測到的惟一的房間。二樓上的房間和樓下的相稱,只是在候見室那個地位多出了一間第三個房間;這三個房間是一間客廳,一間密室,一間寢室。樓下的那間客廳只是一間阿爾及爾式的吸煙室,是備抽煙者用的。

  樓上的那間密室和寢室之間有一扇暗門相通,暗門就在樓梯口,可見得佈置是很周密的。在這一層樓上面,是一間寬大的藝術工作室,由於是一個統間,中間並無隔欄,所以面積就顯得更大,這可以說是一間群芳樓,在這裡藝術家和花花公子們互爭雄長。這兒堆積著阿爾培隨興陸續收集得來的成績——號角,低音四弦琴,大大小小的笛子——一套整個管弦樂隊的樂器,因為阿爾培對樂隊曾有過——不是嗜好——狂想;還有畫架,調色板,畫筆,鉛筆——因為在音樂的狂想以後,接著又對繪畫發生了一陣浮誇的熱情;還有襯胸軟墊,拳擊用的手套,闊劍和練習鬥劍用的木棍。

  因為,學當時時髦青年的榜樣,阿爾培·馬瑟夫除了音樂和繪畫以外,還以堅忍得多的精神來學習三樣技術,以完成一個花花公子的教育,那三樣技術就是比劍,擊拳和鬥棍;而就在這個房間裡,他接待了格裡塞①,考克②和卻爾斯·勒布歇③。在這個獨邀寵榮的房間裡,還有別的家具,其中包括弗朗索瓦一世④時代的舊櫃,裡面裝滿了中國和日本的花瓶,盧加或羅比亞的陶器,巴立賽的餐碟;還有古色古香的圈椅,大概是亨利四世⑤或薩立公爵⑥,路易十三或紅衣主教黎舍留曾坐過的,因為有兩三張圈椅上,雕刻著一面盾牌,盾牌是淡青色的,上面雕出百合花紋的法國國徽,顯然是羅浮宮的舊物,至少也是皇親國戚府裡的東西。

  ﹛① 劍術家。﹜
  ﹛② 拳擊家。﹜
  ﹛③ 棍棒家。﹜
  ﹛④ 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國國王。﹜
  ﹛⑤ 亨利四世(1589—1610),法國國王。﹜
  ﹛⑥ 薩立公爵(1560—1641),法國政治家。﹜

  在這些黯黑陰沉的椅子上,亂堆著許多華麗的織物,是在波斯的日光底下染成或由加爾各答和昌德納戈爾①女人的手指織成的。這些織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卻很難說。它們在等待分派用途,以便造福人們的眼睛,但究竟作什麼用,連它們的主人也還不知道。房間中央,有一架花梨木的鋼琴,體積雖小,但在它那狹隘而響亮的胸膛裡,卻包含著整個管弦樂隊,它正在貝多芬,韋伯,莫紮特,海頓,葛立戴和普波拉②的傑作的重壓之下呻吟著。在牆上,門上,天花板上,掛著寶劍,匕首,馬來人的短劍,長錘,戰斧,鍍金嵌銀的盔甲,枯萎的植物,礦石標本,和肚子裡塞滿草、展開火紅的翅膀欲飛、嘴巴永不閉攏的鳥。這是阿爾培心愛的起坐間。

  ﹛① 印度地名。﹜
  ﹛② 以上人名均為歐洲音樂家。﹜

  但是,在約期相會的那一天,這位青年人卻坐在樓下的小客廳裡。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四周是一圈寬大奢華的靠背長椅,桌子上放著各種著名的煙草,馬裡蘭的,波多黎各的,拉塔基亞的,總之,從彼得斯堡的黃煙草到賽奈的黑煙草無不具備,都裝在荷蘭人最喜歡的那種表面有碎裂紋的瓦罐裡。在這些瓦罐旁邊,有一排香木盒子,這些盒子,按照裡面所裝的雪茄的大小和品質,依次排列著蒲魯斯雪茄,古巴雪茄,哈瓦那雪茄和馬尼拉雪茄;在一隻打開著的碗櫃裡,放著一套德國煙筒,有的是旱煙筒,咬口是鑲珊瑚的琥珀制的,有的是水煙筒,附有很長的皮管子,吸煙者可隨意選用。

  這種秩序是阿爾培親自安排的,或說得更正確些,是存心要搗亂秩序,因為當時不像現代,賓客們在早餐席上用過咖啡以後,並不向開花板吞雲吐霧。十點差一刻,一個跟班走了進來。他和一個名叫約翰的只會說英語的馬夫,是阿爾培的全部僕役,當然府裡的廚子是永遠為他服務的,遇到大場面,還可以借用伯爵的武裝侍從。這個跟班名叫傑曼,享受著他這位青年主人的全部信任,他一手拿著幾份報紙,一手拿著一疊信,先把信交給阿爾培。阿爾培對這些來歷不同的信劄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挑出兩隻筆跡嫵媚纖細,灑過香水的信封,拆開信封,相當用心地精讀信的內容。「這兩封信是怎麼來的!」

  「一封是郵差送來的,一封是鄧格拉司夫人的聽差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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