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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第四十一章 介紹

  當阿爾培發現他獨自和伯爵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伯爵閣下,允許我來領您參觀一個獨身漢的房間。您在意大利住慣了宮殿,來算算一個不是最下等的青年在巴黎能有多少平方法尺地方住,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我們且一個一個房間看過去,我給您開開窗戶,讓您透透氣。」

  樓下的餐室和客廳基度山已經看過了。阿爾培先領他到他的藝術工作室裡,那間工作室,我們已經說過,原是他最心愛的房間。基度山是一位可敬的鑒賞家,凡是阿爾培搜羅在這兒的一切東西:古老的木櫃,日本瓷器,東方織物,威尼斯玻璃器具,世界各地的武器——每一樣東西他都熟悉,一看就認得它們是哪一個時代的東西,產於哪一個國家和它們的來歷。馬瑟夫原以為應該由他來指導伯爵的,實際上恰巧相反,倒是他在伯爵的指導之下上了一課考古學,礦物學和博物學。他們下到二樓,阿爾培領他的貴賓進入客廳。

  客廳裡掛滿了近代畫家的作品,有杜伯勒畫的風景:長長的蘆葦和高大的樹木,嘶叫的牛和綺麗的天空;有德拉克羅瓦畫的阿拉伯豪俠:白色的長袍,閃閃發光的腰帶,戴著鐵套的手臂,馬用牙齒互相撕咬,而馬上的騎者則用他們的長槌兇猛地格鬥;有希郎傑的水彩畫,色彩極其動人,以致使畫家成了詩人的仇敵;有地亞士的油畫,他使他的花比花更美麗,使他的太陽比太陽更燦爛;有德康的圖案畫,色彩像薩爾瓦德·羅撒的畫一樣生動,但卻更富於詩意;有吉羅和穆勒的粉筆畫,把小孩子畫得像天使,把女人畫得像仙女般美貌;有從杜柴的東土旅行寫生簿上撕下來的速寫,那些速寫都是在一隻駱駝的鞍上或一座回教寺院的殿堂下只花幾秒鐘的時間勾成的——總之,都是近代的藝術珍品,能補償那些久已失傳的古代藝術品的傑作。

  阿爾培以為這一次可以有些新的東西給那位旅行家看看了,但使他極其驚奇的是:後者不必尋覓畫上的簽名(其中有許多實際上也只有縮寫),就能立刻說出每一幅的作者姓名,而且態度非常安閒自在,可以看出他不只知道每一個畫家的姓名,而且還曾鑒別和研究過他們的風格。他們從客廳走進寢室,這個房間佈置得極其樸素雅致。在一隻鍍金鏤花的鏡框裡,嵌著一幅署名「李奧波·羅勃脫」的人像畫。

  這幅人像畫吸引了基度山伯爵的注意,因為他在房間裡急行三步,然後突然在畫像前面停下來。畫上是一個青年女子,年約二十五六歲,膚色微黑,在長長的睫毛下面,有一對水汪汪明亮的眼睛。她穿著美麗的迦太蘭漁家女的服裝——一件紅色夾黑色的短衫,頭髮上插著金髮針。她望著大海,背景就是藍色的海與天。房間裡的光線是這樣的微弱,所以阿爾培並沒有覺察到伯爵的臉色突然蒼白,他的胸部和肩膀在神經質的顫抖。房間裡暫時沉寂了一會兒,在這期間,基度山出神地凝視著那幅畫。

  「您有一位最最漂亮的愛人,子爵,」伯爵用一種十分平靜的口吻說,「而這套服裝——無疑的是一套舞服——使她可愛極了。」

  「啊,閣下!」阿爾培答道,「要是您看過在這幅畫旁邊的另一幅畫,我就不能原諒您這個錯誤了。您不認識家母。您在這幅畫上看到的人就是她。這幅像是在七八年以前畫的。這套服裝,看來,是幻想出來的,可是畫得這樣畢真畢肖,使我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八三〇年時候的家母一樣。伯爵夫人這幅像是在伯爵出門的時候畫的。她無疑是想使他吃一驚,但說來奇怪,家父似乎很不高興這幅像,即使這幅畫十分名貴——您已經看到,這是李奧波·羅勃脫的傑作之一——但也不能克服他對它的厭惡。

  「真的,這話可只是我們自己說說的,馬瑟夫先生是盧森堡最勤勉的貴族之一,是一位以軍事理論聞名的將軍,但對於藝術卻是一個最庸俗的外行。家母就不同了,她本人就畫得極好,她為了不願意捨棄這樣名貴的一幅畫,所以送給我掛在這兒,這樣可以減少一些馬瑟夫先生的不愉快。馬瑟夫先生的像是格洛斯畫的,喏,就是這一幅。請原諒我談家事,但既然您賞臉讓我把您介紹給伯爵,我就把這件事告訴您,免得您對這幅畫有所誤會。這幅畫似乎有一種魔力,因為家母每次到這兒來,總要看看它,而每次一看它就非哭不可。伯爵和伯爵夫人之間一生惟有這一件事不和,他們雖然結婚已有二十多年,卻還是像新婚那天一樣的和睦。」

  基度山急速地瞟了阿爾培一眼,像是要搜索他的話裡有沒有隱藏的意義,但這個青年人的話顯然是率直地從他的心裡發出來的。

  「現在,」阿爾培說,「我全部的寶藏您都見到了,允許我把它們獻給您,雖然都是些毫無價值的東西。只管當在您自己家裡一樣,請隨便好了,並請您同我一起到馬瑟夫先生房中去,我在羅馬已寫信詳細告訴過他您對我的幫忙,我已宣佈了您答應光臨的消息。我可以說,伯爵和伯爵夫人都很想能親自向您道謝。我知道,您對於應酬多少有點厭煩了。見識過這麼多事物的水手辛巴德對於家庭場面是不會怎麼感興趣的。可是,巴黎人的生活就在於來往應酬上,我現在的提議就是踏入這種生活的揭幕禮,請接受了吧。」

  基度山鞠了一躬,並不回答,他接受了這個建議,既沒有表示熱情,也沒有表示不快,只當這是社會上的一種習俗,每一個紳士都應該把這看做一種義務。阿爾培召他的僕人來,吩咐他去通報馬瑟夫先生和夫人:基度山伯爵已經到了。阿爾培和伯爵跟在他的後面。當他們到達候見室裡的時候,看見門框上掛著一面盾牌,盾牌上的圖案極其華麗,和房間裡其餘的陳設很相稱,這一點已可證明這個紋章的主人的重要性了。基度山停步注意地察看。

  「七隻淺藍色的燕子,」他說,「這無疑是您的家族紋章吧?我對於紋章雖有點研究,能略加辨識,但對於家譜學卻十分無知——我是一個新封的伯爵,這個銜頭是在托斯卡納靠了聖愛蒂埃總督的幫忙胡亂得來的,要不是他們說這是旅行所必需的,我本來還不高興來這一套麻煩。但是,一個人在出門的時候,馬車的坐墊底下,總是有一些想避免海關關員搜索的東西的。原諒我向您提出這樣的一個問題。」

  「這並沒有什麼失禮,」馬瑟夫很相信地坦白地答道,「您猜對了。這是我們的紋章——那是說,是家父這一族的,但您也看到,這旁邊還有一面盾,上面有紅色的直線和一座銀色的堡砦,那是家母族中的。從她那一方面說,我是一個西班牙人,但馬瑟夫這一族是法國人,而且我聽說,是法國南部歷史最悠久的家族之一呢。」

  「是的,」基度山答道,「這些紋章就可以證明,凡是武裝去參朝聖地的人,幾乎都在他的武器上畫著一個十字架或幾隻候鳥,十字架表示他們光榮的使命,候鳥則象徵他們快要出發作漫長的旅行,並希望憑著虔敬的翅膀來完成它。您的祖先曾有人參加過十字軍,而即使只參加聖路易所領導的那一次,也已可上溯至十三世紀,那也算是歷史相當悠久的了。」

  「可能是的,」馬瑟夫說,「家父的書齋裡有一本族譜,您一看就可以完全明白。我曾在那本族譜上作過批註,要是荷齊埃①和喬古②看了,對於他們的研究一定大有裨益。我現在已不再想那些事了,可是我必須告訴您,在我們這個平民的政府之下,我們對於這些事情又在開始大大地注意起來了。」

  ﹛① 荷齊埃(1592—1660),法國家譜學者。﹜
  ﹛② 喬古(1704—1779),法國學者。﹜

  「哦,那末,你們的政府還是另外挑選一些舊事舊物來做徽章的好,像我剛才所注意到的那種紀念品,是和紋章毫無關係的。至於您,子爵,」基度山繼續對馬瑟夫說,「您比政府還更幸福,因為府上的紋章真是美麗極了,看了引人入勝。是的,您的父母是普羅旺斯和西班牙兩地的貴族。這就說明了您給我看的那幅畫像,我所這樣欽慕的那種微黑的膚色,正是高貴的迦太蘭人的特徵。」

  伯爵這一篇話顯然說得極其客氣,要猜透他話裡所隱藏的諷刺意味,得具有俄狄浦斯或斯芬克斯①的洞察力才行。馬瑟夫用一個微笑向他道謝,就推開掛著盾牌的那扇門,這扇門,我們已經說過,是通客廳的。在客廳最引人注目的一面牆上,又有一幅畫像。畫上是一個男人,年齡在三十五到三十八歲之間,身穿一套將官的制服,佩著金銀雙重肩章,由此可以看出官級很高;他的脖子上掛著榮譽軍團的緞帶,表明他曾當過司令官;在胸部,右面掛著一枚武將優異勳章,左面掛的是一枚查理三世的大十字勳章,證明畫上的這個人參加過希西戰爭,或曾在那兩國完成過某項外交使命。所以才能得到這個勳章。

  ﹛① 斯芬克斯是希臘神話中的獅身女首怪,路人經過她的面前,她就要提出一個謎語:「一樣東西,小時候用四隻腳走路,長大了用兩隻腳走路,老了用三隻腳走路,那是什麼東西?」凡答不出的人都要被她吃掉。俄狄浦斯原是一位王子,因不容于父王,出國流浪,路遇斯芬克斯,猜出了謎底是「人」。於是斯芬克斯大叫一聲,化為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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