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六四


  ▼第四十三章 阿都爾別墅

  基度山看到,當他們跨上馬車的時候,伯都西奧曾做了一個科西嘉式的手勢——用他的大拇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十字——而當他坐進馬車裡的時候,又喃喃地低聲作了一個簡短的禱告。管家這種古怪的舉動,顯然是忌諱伯爵這次出門的計劃,要不是好奇成性的人,誰看了都會可憐他,但伯爵的好奇心似乎太重了,偏偏不肯讓伯都西奧免了這個短短的旅程。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已到達阿都爾,他們進村莊以後,管家的心情愈來愈紊亂了。伯都西奧縮在馬車的角落裡,開始焦急不安地察看經過的每一家房子。

  「告訴他們在芳丹街二十八號停車。」伯爵吩咐他的管家,眼光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伯都西奧的前額上滿是汗珠,但還是服從了,他把頭從窗口裡伸出去,對車夫喊道:「芳丹街二十八號。」

  二十八號是在村莊的盡頭,在車子向前走的期間,夜幕漸漸降臨了,說得更正確些,是出現了一大片荷電的烏雲,使薄暮中的一場戲劇化的插曲被包圍在莊嚴的氣氛裡。馬車停了,聽差從車夫的座位上跳下來,打開車門。

  「唉,伯都西奧先生,」伯爵說,「你不出去,那你是想留在車子裡嗎?你今天晚上有什麼心事呀?」

  伯都西奧跳出去,直挺挺地站在車門旁邊,伯爵扶住他的肩頭走下馬車的三階踏板。

  「去敲門,」伯爵說,「說我來了。」

  伯都西奧上去敲門,門開了,門房走出來。「幹什麼?」他問道。

  「這位是你的新主人,我的好夥計。」聽差說,於是他把中人的那張條子交給門房。

  「那末,房子賣掉了嗎?」門房問道,「這位先生是來這兒住的嗎?」

  「是的,我的朋友,」伯爵答道,「我要儘量使你不再思念你的舊主人。」

  「噢,先生,」那門房說,「我沒有什麼可留戀他的,因為他很少到這兒來。他上一次來是五年以前的事了,他賣這所房子賣得很得當,因為這所房子對他毫無好處。」

  「你的舊主人叫什麼名字?」基度山說。

  「聖米蘭侯爵。啊,我相信他不是為了錢才賣這所房子的。」

  「聖米蘭侯爵!」伯爵回答說,「這個名字我像是聽說過,聖米蘭侯爵!」於是他現出沉思的樣子。

  「是一位老紳士,」門房又說,「是波旁王室最忠實的信徒,他有一個獨養女兒,嫁給維爾福先生,維爾福先生做過尼姆的檢察官,後來調到凡爾賽去了。」

  基度山向伯都西奧瞟了一眼,伯都西奧這時正將身體靠住牆壁,以防跌倒,他的臉比他所靠的那面牆還要白。「他這個女兒不是死了嗎?」基度山問道,「我好像聽人這樣說過。」

  「是的,先生,那是二十一年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那位可憐的侯爵我們連三次都沒看到了。」

  「謝謝,謝謝,」基度山說,他從那位管家極端疲憊的神色上判斷出,他不能再把弦拉緊了,再拉便有繃斷的危險。「拿一盞燈給我。」

  「要我陪您嗎,先生?」

  「不,不必了,伯都西奧會給我照亮。」基度山一面說,一面賞了他兩塊金洋,這兩塊金洋使門房的嘴巴裡接連流出一大串感謝和祝福的話來。

  「啊,先生,」他在壁爐架和擱板上面找了一番以後說,「我沒有蠟燭。」

  「去拿一盞燈來,伯都西奧,」伯爵說,「領我去看房子。」

  管家默默地遵命。但他拿燈的那只手卻在顫抖,從這一點上,很容易看出他這一次的服從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他們先在樓下看了一遍,地方還算寬敞,然後上二樓。二樓一共有一間客廳,一間浴室和兩間寢室,這兩間寢室中的一間和一座螺旋形的樓梯相連,樓梯出去便是花園。

  「啊,這兒有一座秘密樓梯,」伯爵說,「這很方便。照著我,伯都西奧先生,往前走,我們來看看它可以通到什麼地方。」

  「大人,」伯都西奧答道,「它是通花園的。」

  「請問,你怎麼知道?」

  「應該如此的。」

  「好吧,我們去確定一下。」

  伯都西奧歎了一口氣,在前頭走。這座樓梯的確是通到花園裡去的。一到門口,管家就站住了。「走呀,伯都西奧先生。」伯爵說。但對方卻呆住了,只是瞪著眼,現出神志昏迷的樣子,他那無神的眼睛向四面環顧,像是在尋找某一件可怕的事情的痕跡似的,雙手緊緊地捏成拳頭,似乎竭力要趕走某種恐怖的回憶。

  「喂!」伯爵堅持說。

  「不,不,」伯都西奧把風燈放在牆角,喊道,「不,大人,這不行,我不能再向前走了。」

  「這是什麼意思?」基度山用一種不可抗拒的口吻問。

  「咦,您瞧,伯爵閣下,」管家喊道,「這不是無緣無故的,您要買一所房子,而恰巧會買在阿都爾,而既買在阿都爾了,又恰巧是芳丹街二十八號。噢!我為什麼不把一切先講給您聽呢?我相信那樣就不會強迫我來了。我希望您的房子不會是這一幢,啊,好像是阿都爾除了這個謀殺過人的房子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房子了似的!」

  「啊,啊!」基度山大喊,但又突然改口,「你說什麼話?你們科西嘉人真是鬼東西,老是迷信或鬼鬼祟祟的。來,拿起燈來,我們去看看花園。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不會怕了吧?」

  伯都西奧服從命令,提起風燈。門一打開,就露出一個陰沉沉的天空,月亮在一片雲海裡徒然地掙扎著,它偶爾也會露面,但立刻就又被陰沉的雲浪所遮沒,消失在黑暗裡。管家想向左轉。

  「不,不,先生,」基度山說,「幹麼走小路呢?這兒有一片美麗的草地,我們筆直向前走吧。」

  伯都西奧抹一抹他額頭上的冷汗,還是服從了,但是,他卻繼續向左斜著走。基度山則恰巧相反,向右手斜著走,到了一叢樹的旁邊,他停步不走了。管家再也控制不住了。「走開,大人——走開,我求求您,您正巧站在那塊地方啦!」

  「什麼地方?」

  「他倒下的地方。」

  「我親愛的伯都西奧先生,」基度山大笑著說,「你神志清醒一點吧,我們現在已不是在薩爾坦或科爾泰①了。這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座英國式的花園,我承認管理得很壞,但你卻不能說它不是一個花園。」

  ﹛① 這兩處都是科西嘉島上的地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