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一八一


  「但他是冒著生命危險的呀!」維爾福夫人說,伯爵這種威嚴的態度給了她一個很深的印象。

  「他的生命,夫人,不是他的,而是屬於我的,因為我曾親自把他從死裡救出來。」維爾福夫人不響了,或許她是出神地在冥想為什麼這個奇人初次見面就能給她這樣有力的一個印象。在這短暫的沉默期間,基度山帶著最溫柔親切的神色仔細地觀察那蜷伏在她懷裡的孩子,觀察他的身體和相貌。那個孩子發育不足,臉色特別蒼白。頭髮直而黑,雖然曾想法使它捲曲,卻並沒有多大的效果,有一大綹頭髮從他那凸出的前額上掛下來,直垂到他的肩頭,那一對充滿了狡猾陰險和頑皮執拗的眼睛顯得十分機靈活潑。

  他的嘴巴很大,嘴唇極薄,還沒有恢復血色;從這個孩子的臉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個性深沉而詭譎,他的面貌倒實在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不像是這樣年幼的。他的第一個動作是猛地一推,掙出他母親的懷抱,向伯爵裝救命良藥的那只小箱子沖過去,然後,他沒得到任何人的許可,開始把藥瓶的塞子一個個地拔出來,充分顯示出是一個從來沒受過約束的怪僻任性的、被寵壞了的孩子。

  「別碰它,我的小朋友,」伯爵急忙喊道,「有些藥水不但不能嘗,就是聞一聞也是很危險的哪。」

  維爾福夫人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抓住她兒子的臂膀,把他拖到自己身邊,但看到他沒出事,她自己也向那只小箱子瞟了一眼,這一眼雖短,但卻意味深長,當然沒有逃過伯爵的慧眼。這時,阿裡進來了。一看到他,維爾福夫人就露出一種歡喜的表情,並把那孩子抱得更緊一點,說:「愛德華,你看到那個好人了嗎?這個人非常勇敢果斷,剛才拖車的那兩匹馬發瘋了,幾乎把車子撞得粉碎,是他冒著生命危險拖住它們的。謝謝他吧,我的孩子,要不是他來幫我們的忙,你和我都活不到這個時候啦。」

  那孩子撅起他的嘴唇,用一種厭惡和藐視的態度轉過頭去說:「他太醜了!」

  伯爵看到這種情形心裡感到很滿意,當他想到這樣的一個小孩子也可以使他的一部分計劃有希望實現的時候,一個微笑就偷偷地爬上了他的臉;維爾福夫人對她的兒子斥責了幾句,但她的斥責是這樣的溫和,誰看了都知道一定不會發生效力的。

  「這位太太,」伯爵用阿拉伯語對阿裡說,「因為你救了他們的命,想叫她的兒子謝謝你,但那孩子不肯,說你太醜了!」

  阿裡把他那聰明的臉轉向那孩子,定睛凝視他,表面上雖毫無動情,但他的鼻孔卻在痙攣般地一張一縮,所以在基度山老練的眼睛裡,知道那句不知好歹的話已使那個阿拉伯人受了多深的創傷。

  「恕我冒昧問一句,」維爾福夫人站起來預備告別的時候說,「您是經常住在這兒的嗎?」

  「不,夫人,」基度山答道,「這是新近買的一個小地方。我的寓處是在香榭麗舍大道三十號,我看您的精神已經恢復了,您一定是想回家了吧。我預料到您的希望,已吩咐把那兩匹拖您來的馬套在我的車子上,並且叫阿裡——就是你認為太醜的那個人,」他帶笑對那孩子說,「趕車送你們回家,而您的車夫則暫時留在這兒,照料修理您的車子。車子修理好以後,我會用我自己的馬直接送回給鄧格拉司夫人。」

  「但我不敢再用那兩匹可怕的馬拖我回去了。」維爾福夫人說。

  「您一會兒就知道,」基度山答道,「一到阿裡的手裡,它們就會馴服得像羔羊一樣。」

  阿裡的確證明瞭這一點。他走近那兩匹費了很大的勁才被人扶起來的馬,用浸過香油的海綿擦了擦它們那滿是汗和白沫的前額與鼻孔。於是它們幾乎立刻就呼嚕呼嚕地呼吸起來,並且周身連續顫抖了幾秒鐘。然後,也不管那圍聚在馬車四周的人群是多麼嘈雜,阿裡靜靜地把那兩匹馴服了的馬套到伯爵的四輪輕馬車上,把韁繩捏在手裡,爬上禦者的座位,於是「囉!」地喊了一聲。使旁觀者極其驚奇的是:他們剛才雖目睹這兩匹馬曾發瘋般狂奔,倔強難治,但現在阿裡卻得用他的鞭子不客氣地抽打幾下它們才肯邁步。但即使如此,他也只能使它們以緩慢的步伐躑躅而行。這兩匹有名的灰斑馬現在已變成了一對遲鈍愚笨的頑畜,它們的行動是這樣的艱難,以致維爾福夫人花了兩個鐘頭才回到聖奧諾路她的家裡。她一到家,先滿足了家裡人的探問,然後立刻寫了下面這封信給鄧格拉司夫人:

  親愛的靄敏:我剛才從九死一生的危險中神奇地逃了出來,我的安全得歸功於我們昨天所談到的那位基度山伯爵,但我決想不到今天就會看見他。我記得當你稱讚他的時候,我曾怎樣無情地加以嘲笑,以為你的話太誇大了,可是我現在卻有充分的理由來承認:你對於這位奇人的描寫雖然熱情,但對於他的優點卻遠未盡述。但我一定竭力把我這次的奇遇講得更明瞭一點。你必須知道,我親愛的朋友,當我駕著你的馬到達蘭拉夫街的時候,它們突然像發了瘋似的向前直沖,疾馳得這樣怕人,以致只要有什麼東西擋住它們的去路,我和我那可憐的愛德華一定會撞得粉碎,當時我覺得不會有希望了,忽然一個容貌古怪的人——是一個阿拉伯人或努比亞人,總之,是哪一國的一個黑人——在伯爵的一個手勢之下(他原是伯爵的僕人),突然來抓住了那匹暴怒的牲口,甚至冒著他自己被踩死的危險,而他之得免於死,實在是極其僥倖的。

  那時,伯爵急忙來接我們,把我們帶到他的家裡,用某種巧妙的醫法迅速地救活了我那可憐的愛德華(他已嚇得失去知覺了)。當我們的精神已完全恢復的時候,他用自己的馬車送我們回家。你的馬車明天還你。我恐怕你得有好幾天不能用你的馬了,它們似乎已完全麻木了,像是極不高興讓那個黑人來征服它們似的。但伯爵托我向你保證,只要讓它們休息兩三天,在那期間,多給它們吃點大麥,而且以大麥為惟一的飼料,它們就會長得像昨天一樣的肥壯——那就是說,像昨天一樣的可怕。

  再見!今天這次驅車出遊我不能多謝你了,但我也不應該因為你的馬不好而來怪你,尤其是因此使我認識了基度山伯爵,我覺得這位顯赫的人物,除了他富有百萬以外,實在是一個非常奧妙,非常有趣的問題,我願意不顧一切危險來研究這個問題,假如必要的話,甚至甘心冒險再讓你的馬來拖一次。愛德華在這次出事的時候表現得非常勇敢。他一聲都沒有哭,只是毫無生氣地倒在我的懷裡,事後,也不曾掉一滴眼淚。你或許仍舊要說我是被母愛弄得盲目了,但在那個這樣脆弱,這樣嬌嫩的可憐的小身體裡,確有一個鐵的靈魂。凡蘭蒂戀戀地掛念著你那可愛的歐琴妮,托我多多向她致意,祝她和你安好!

  我依舊是你永遠真誠的——

  愛蘿綺絲·維爾福

  又——務請設法使我在你的家裡會一會基度山伯爵。我必須再見他一次。我剛才已勸服維爾福先生去拜訪他,希望他會來回拜。

  *

  那天晚上到處都在談論阿都爾的那件奇事。阿爾培把它講給他的母親聽,夏多·勒諾在騎士俱樂部把它作談話的資料,而狄佈雷則在部長的客廳裡長篇大論地詳詳細細把它敘述了一遍,甚至波香也在他的報紙上用了二十行的篇幅來記載伯爵的勇敢和豪俠,使他在法國全體貴族女子的眼裡變成了一位英雄。許多人到維爾福夫人的府上來留下他們的名片,說他們當在適當的時機再來拜訪,以便聽她親口詳述這一件傳奇式的奇遇。正如愛蘿綺絲所預言的,維爾福先生穿上一套黑衣服,戴上一雙白手套,吩咐隨馬車同去的僕人穿上他們的全套制服,驅車直奔伯爵府而去,至於地址,讀者們已經知道,是在香榭麗舍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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