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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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人生觀 假如基度山伯爵曾在巴黎社會裡生活過一個極長的時間,那末他就能充分瞭解維爾福先生採取的這個步驟的重要性了。不論掌權的是老王或新王,不論執政的是立憲派、自由派或是保守派,維爾福先生在朝廷裡的地位總是很穩固,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很能幹,正如我們認為那些在政治上從來沒遭受過挫折的人是幹才一樣,許多人恨他,但也有許多人熱心地保護他,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歡喜他。他在司法界保持著一個很高的位置,而且以不黨不群的態度維持他這種地位。他的會客室,在一個年輕的妻子和他那未滿十八歲的、前妻的女兒的操持之下,依舊可稱為巴黎規矩整肅的客廳之一。小心地維持著對於傳統習俗的崇拜,遵守著嚴格的禮節,凜嚴的禮貌,對政府條例的忠守不渝,對各種理論和理論家的極端蔑視,對理想主義的深惡痛絕——這些就是維爾福先生在公私生活上所表現的特質。 維爾福先生不但是一位法官,而且幾乎是一位外交家。他和前朝的關係使他得到了當今的尊重,他每講到前朝,總是顯出莊嚴恭敬的態度,而他所知道的事情是這樣的多,所以他不但始終受到恭謹的重視,而且有時還承蒙諮商。要是人們能除掉維爾福先生的話,情形或許就不會如此的了,但像違抗國王的封建諸侯一樣,他住在一個無法攻陷的堡壘裡。這個堡壘就是他當檢察官這個職位。他極其巧妙地發揮了這個職位所占的種種優勢,他決不辭職,至多只請人暫時代理一下,借此避免處於反對的地位而保守中立。 維爾福先生通常極少出去拜客,也極少回拜。他的妻子代他拜客,而且這已是社會上所公認的事,他們以為法官的職務繁重而諒解他,而實際上他卻只是出於一種驕傲的打算,這正是貴族的本質——的確,他應用了「只要自以為你了不起,旁人也就會以為你了不起」這句格言,這句格言在我們的社會裡實在比希臘人的那句「認識你自己」更有用一百倍,——我們卻是用那比較省力而更有利的「認識旁人」的學問取代了希臘人的這句格言了。 對他的朋友,維爾福先生是一個強有力的保護者,對他的仇敵,他是一個沉默的死對頭,在那些兩者都不是的人,他是一尊法律的化身。倨傲的神氣,死板板的面孔,沉著冷淡或銳利詢問的目光——這個人巧妙地度過了接連而來的四次革命,在革命中建立並鞏固了他升官發財的基礎。維爾福先生一向是以法國最不好奇和最不怕煩勞的人見稱。他每年開一次舞會,在那次跳舞會裡,他只出現一刻鐘——那就是說,比國王開跳舞會時露面的時間還少四十五分鐘。他從來不到戲院,音樂會,或任何公共娛樂的場所。偶爾,但這種時候也很少的,他會玩玩威斯特牌戲①;而那時他必定小心挑選夠格和他一起玩的牌友——如大使、大主教、親王、總統或寡居的公爵夫人之流。現在到基度山伯爵的門前停車的,正是這個人。跟班去通報維爾福先生來訪的時候,伯爵正靠在一張大桌子上,從一張地圖上尋找從聖彼得堡到中國的路線。 ﹛① 一種撲克牌的遊戲。﹜ 檢察官用他步入法庭時同樣莊重和合度的步伐走了進來。他以前在馬賽當代理檢察官時我們曾見過他,還是那個人,說得更正確些,是原來那個人達到了最完美的階段。「自然」照例在他的身上造成了某些變化,但它在改變他的過程中卻毫未使他走樣。他從消瘦變成了羸瘠,從蒼白變成了焦黃;他那深陷的眼睛現在凹得更深了;他那一副金邊眼鏡,架在鼻子上的時候,似乎成了他臉上的一部分。他的全身服飾都是黑的,只有領帶是白的。 這一身打扮惟一不同於喪服的地方,就是穿在紐孔上的那一條幾乎難以覺察的紅絲帶,像是用鉛筆劃出來的一縷血絲。基度山雖然極能自製,這時,他在還禮以後,竟也帶著抑制不住的好奇心仔細觀察起這位法官,而對方是一向有懷疑的習慣的,尤其更不相信社會上有所謂奇人奇事,所以也極想看出這位外國貴賓(已經有人這樣稱呼基度山)究竟是一個轉移陣地一顯身手的大騙子或不法之徒呢,還是一個來自聖海的王子或《一千零一夜》裡的蘇丹。 「閣下,」維爾福說,說話的口吻和法官在演講的時候一樣,像是在社交的場合也不能或不願放棄這種腔調似的,「閣下,昨天蒙您大力幫忙,拯救我的妻子和兒子,我覺得我有向您道謝的義務。所以,請允許我履行這個義務,讓我對您表達我衷心的感激。」當他說這一番話的時候,那法官嚴厲的目光裡,依舊保持著他往常那種驕矜的神氣。他是用一個首席檢察官的語氣和音調來說這幾句話的,脖子和肩膀硬繃繃地一動都不動,所以那些恭維他的人說他是尊法律的化身。 「閣下,」伯爵冷冰冰地回答說,「我非常高興能有機會為一個母親保全了她的兒子——因為常言說,母子之情是世界上最神聖的情感,而我的好運,閣下,使您須履行一種義務,而您在履行那種義務的時候,無疑的給對方以莫大的光榮——因為我知道,維爾福先生所賜我的這種面子不是輕易肯給的,但是,這種光榮不論是多麼的可貴,卻還是不足與我內心所感到的滿足相比的。」 維爾福絕想不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吃了一驚,像是一個軍人感到他所穿的甲胄上被人猛擊一下似的,他那輕蔑的嘴唇微微一彎,表示從這時起,在他的腦海裡基度山伯爵不再是一個文明的紳士。他向周圍四顧,想找一樣什麼東西來作為繼續談話的資料,因為剛才的那一個話題似乎已跌得粉碎了。他看到了他進來時基度山在研究的那張地圖,於是說:「您似乎在研究地理吧,閣下。這是一種很有趣的學問,尤其是您,我聽說,凡是這張地圖上有名的地方您都已見過了。」 「是的,閣下,」伯爵答道,「我很想把人類當作一個整體來進行一番哲學的研究,而您卻每天在作個別的實驗。我相信,從全體來推論部分比從部分來求解全體要容易得多。這是代數學上的一條公理,我們應該從已知數來推論未知數,而不是從未知數來求已知數,請坐,閣下。」 基度山指一指一張椅子,於是那位檢察官不得不向前移動幾步就座,而伯爵卻只需向後一倒便坐到他的椅子裡,維爾福先生進來的時候,他原是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所以伯爵是側面向著他的客人,背向著窗,手肘撐在那張當時正在談論的地圖上,這一篇談話也像以前與鄧格拉司和馬瑟夫談話的時候一樣,是隨環境和對方的為人而轉移的。 「啊,您自稱為哲學家,」維爾福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回答,他乘這沉默的期間喘了一口氣,像是一個摔跤家遇到了一個強有力的對手,「哦,閣下,真的,假如我也像您這樣無所事事的話,我一定會去找一件更有趣的事來做。」 「老實說,閣下,」基度山答道,「把人放在一隻日光顯微鏡底下來研究,他實在只是一條醜陋的毛蟲。您說我是無所事事的,真的,現在我也來問一句,您呢?您認為您是有事做的嗎?說得更明白一些,您是不是以為您所做的一切夠得上稱為『事』?」 這個陌生的敵手所做的第二次襲擊是這樣的猛烈,維爾福的驚異不禁又增加了一倍。這樣強有力的怪論這位法官有好久沒聽到了,說得更正確些,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聽到。檢察官竭力來回答。「閣下,」他答道,「您是一位異鄉人,而且我相信您自己曾說過,您曾在東方諸國住過很多時候,所以您不明白人類的法律如何值得我們加以審慎詳密的研究,因為野蠻國家的法律是非常簡陋的。」 「噢,不——不,我懂得,閣下,那一切我都知道,因為我是專門研究各國法律的。我曾拿各國的刑事法來和自然法比較。而我必須說,閣下,我常常發覺原始民族的法律——就是報復法——最符合上帝的法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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