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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假如採用了這條法律,先生,」檢察官說,「我們的法典就可以大為簡化。假若如此,那麼正如您剛才所說的,法官們就會沒有多少事可做了。」

  「這種情形或許會來的,」基度山說,「您知道,人類的發明從複雜趨向簡單,而簡單的總就是完美的。」

  「但目前,」那法官又說,「我們的法典卻正在全盛時代,它是根據茄立克族①的風俗,羅馬法律和法蘭克族①的慣例,從這一切矛盾抵觸的條例中推斷出來的——而那種種知識,您想必也同意,不經過長期的努力是無法獲得的,要獲得這種知識必須經過一番刻苦的研究,而且還必須要有堅強的腦力才能保存它。」

  ﹛①+ ① 茄立克族和法蘭克族,均為法國民族的一支。﹜

  「我完全同意您的話,閣下,但即使關於法國法典的一切您都知道,而我所知道的,卻不僅僅只是那一部法典,而是世界各國的法典。英國的,土耳其的,日本的,印度的法典,在我,都和法國的法律一樣熟悉,所以我剛才說得很對,相對地說——您知道,一切都是相對的,閣下——相對地說,和我所完成的工作來比較,您所要做的是極少極少了,但和我所學得的一切知識來比較,您還必須學習很多很多呢。」

  「但您學這一切是出於什麼動機呢?」維爾福驚訝地問道。

  基度山微笑了一下。「真的,先生,」他說,「我看您雖然有智士之譽,但您對於一切事物的見解,卻仍抱著社會上那種唯物的和通俗的觀點,始於人而終於人——那就是說,是人類觀察事物時所可能採取的最局促,最狹窄的一種觀點。」

  「閣下,請您解釋得清楚些,」維爾福說,他愈來愈驚奇了,「我實在——不——十分——明白。」

  「我是說,閣下,由於眼光只放在各國的社會機構上,所以您所看到的只是那些機器的跳動,卻看不到使它跳動的那位崇高的工程師,我是說您在前後左右所認識的,只是那些由部長或國王簽發了委任狀的大小官吏。但在這些掛名的官吏,部長和國王之上,卻還有上帝所委派的人,上帝不是派他們來充位的,而是有任務交他們執行的——他們卻逃過了您那狹窄的眼光。所以人類的弱點是因為他們的器官衰弱和不完備而產生的。多比亞斯①把那個恢復他的視覺的天使看做一個普通的青年人,各國把那個受天命來毀滅他們的阿提拉②看做是一個和其他征服者同類的征服者,所以為了讓人們認識他們,承認他們,他們就必須宣佈他們的使命。前者不得不說:『我是主的天使。』而後者說:『我是上帝的懲惡使。』這樣,他們兩人的神性才能大白。」

  ﹛① 基督教《經外書》中的人物。﹜
  ﹛② 古代匈奴人的國王。﹜

  「那末,」維爾福說,他愈來愈驚愕,真的以為他是在和一個神學家或是瘋子說話,「您以為您自己就是您所提到的特種人物嗎?」

  「為什麼不是呢?」基度山冷冷地說。

  「對不起,閣下,」維爾福回答,簡直有點驚呆了,「想必您可以原諒我,因為當我來拜望您的時候,我沒想到會遇到一個知識和見解遠遠超過常人理解範圍以外的人。像您這樣一位廣有財產的紳士——至少,人們是這樣說,請您注意,我並不是查問您,只是複述旁人所說的話而已——我說,像您這樣有錢的特權階級,竟會把時間浪費在社會空論或哲學幻想上,在我們這種文明社會裡腐化了的可憐蟲之間,確是不常見的事,因為社會空論或哲學幻想最適宜於去安慰那些命窮運蹇、無法享受世上榮華的人。」

  「真的,閣下,」伯爵反駁道,「您已經達到這樣顯要的地位,難道您還不算是一個特別的人,或甚至沒有遇到過特別的人嗎?您的眼睛一定非常老練可靠,難道您從來不用您的眼睛,在一瞥之下就推斷出到您前面來的是哪一種人嗎?一個法官除了極端盡責地執行法律,除了極機巧地解釋他業務上的詭計以外,難道還不該做一枚可以探測心臟的鋼針,一塊可以測驗出靈魂中含多少雜質的試金石嗎?」

  「閣下,」維爾福說,「老實講,您駁倒我了。我從來沒聽到別人像您這樣說過。」

  「因為您總是逗留在一個平凡的環境裡,從不敢振翅高飛,沖進上帝安頓那些不可見的特別人的領域。」

  「那末您認為,閣下,那種領域確實存在,這些不可見的特別人確實是和我們混雜在一起嗎?」

  「他們為什麼不呢?您沒有空氣就一刻都不能生存,但您能看得見您所呼吸的空氣嗎?」

  「那末我們是無法看見您所指的那些人了?」

  「不,我們可以看見的,當上帝高興讓他們以實體的形式出現的時候,您就能看見他們了。您可以摸到他們,和他們接觸,跟他們講話,而他們也會回答您。」

  「啊!」維爾福微笑著說,「我承認,當這種人來和我接觸的時候,我倒很希望能事先得到一個警告。」

  「您的願望已經達到了,閣下,因為您剛才已經得到警告,而我現在再警告您。」

  「那末您就是這種傑出的人物了?」

  「是的,閣下,我相信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哪一個人的地位可以與我相比。國王的領土都是有限制的,或限於山脈河流,或限於風俗習慣的改變,或限於語言的不同。我的王國卻只以世界為界限——因為我不是意大利人也不是法國人,不是印度人也不是美國人,也不是西班牙人,我是一個宇宙人。沒有哪一個國家可以說它看到我的降生,而只有上帝才知道哪一個國家會看見我死。我能適應各種風俗習慣,會各種語言,您相信我是一個法國人,因為我說法語能像您一樣流利純粹。可是,阿裡,我的黑奴,相信我是阿拉伯人,伯都西奧,我的管家,把我當作羅馬人,海蒂,我的奴隸,以為我是希臘人。

  「所以您大概可以明白了吧,由於沒有國籍,不要求任何政府的保護,不承認誰是我的兄弟,因此,凡是那可以阻止強者的種種顧忌或可以麻痹弱者的種種障礙,都不能麻痹阻止我。我只有兩位敵手——我不願意說是兩位征服者,因為只要堅忍不屈,甚至連他們我也可以克服——他們就是時間和空間。還有第二個敵手,那是最可怕的,就是,我也是一個要死的人。只有這才能阻止我的行動,使我無法達到我預定的目標,其餘的一切我都算定了。

  「凡是人所謂命運機遇的那些東西——就是破產,變遷,環境——我都已預料到了,假如這些因素突然來襲擊我,它們決不會使我一蹶不振。除非我死了,否則我是永遠不會改變宗旨的,所以我敢說出這些您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事情,這些事情您即使從國王的口裡也聽不到的——因為國王需要您,其他的人怕您。因為在我們這樣一個組織不健全的社會裡,人人都免不了要對自己說:『或許有一天我會有求于檢察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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